风声是先传到骊山的。
那几日,运料进出的役夫比平时少了很多,倒是另一批人来了。
车马停在骊山北麓,车上人不下车,只把监工叫去说了很久的话。
监工从车上下来时脸色不好看,背着手走回工地,没有骂人,没有挥鞭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骊山的方向,沉默得让人发慌。
没有人敢问他听见了什么。
骊山的人不问话。
问话的代价,所有人都见过。
姜岁是第三天才听到那两个字。
沙丘。
她从运料队伍的闲话里拼出一个轮廓——始皇帝没了,死在巡游途中,消息被捂得严严实实。
但骊山这种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风总能从墙缝里带出点什么。
她没有惊讶。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只是蹲在土墙边,握着那截炭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陵要封了。
修陵的人,会随陵一起被埋进去。
她比这座工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封土的消息起初像一根针掉进水里,无声无息,然后水面上泛起波纹。
工地上开始有人消失。有人连夜逃跑,被抓回来吊在旗杆上示众。有人躲在料堆里,被巡查的禁卫拖出来。
监工的鞭子抽得更勤了,像要把所有人的恐惧抽成麻木。
骊山的夯土声没有停。
山还是那座山,张大着嘴,等着吞掉最后一批人。
姜岁照旧上工,照旧搬石,照旧在夜里蹲到土墙边记名字。
她甚至比平时记得更勤。
她知道这面墙很快就不在了,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会随着封土一起埋进地底。
但她还是记。
这面墙没了,她脑子里还有一本账。
绳子没断,她就一直记下去。
她在那面墙边见到孟安,是一个无风的夜。
她蹲在地上,用炭条一笔一画地刻着新的名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这段时间夜里总有人睡不着,出来走两步。
只要不是巡查的禁卫,她不在乎。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