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起决定直面周行了。
这个决定是他第五次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三小时之后做出的。三小时里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书桌前盯着那盆绿萝,看它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慢慢转动了一个角度,像在追着太阳走。他看着那片叶子一点一点地偏转,忽然觉得自己比一盆植物还不如——植物都知道朝着喜欢的方向长,他只知道关上门。
所以他打开了门。
从那天开始,林起"变了"。
具体来说,是他不再逃回房间了。周行做饭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不说话了,就看着。周行问他"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看着。周行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举着锅铲回过头来:"你到底看什么?"
"看你做饭。"
"我做饭有什么好看的第几遍了?"
"不知道,但就是挺好看的。"
周行的耳根红了一瞬,他把锅铲转了个方向,假装注意力回到锅里。林起站在门框边上,把他的耳根看得很清楚,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点"我发现了你的秘密"的笑意,像偷到糖的小孩,含在嘴里不敢嚼,怕声音太大被人发现。
但林起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发现"不躲"这件事比"躲"还难,因为不躲意味着他必须直视周行的眼睛。周行这个人偏偏又爱看他——做饭的时候回头看他、吃早饭的时候抬头看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他。以前林起对这些目光毫无知觉,现在他每一道都接住了,接住之后心跳就开始加速,加速之后脸就开始升温,升温之后他就开始逃避眼神。于是画面变成了:周行看他,他把目光移开;周行又看他,他又移开;周行再看,他低头假装喝粥。
周行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回避视线之后放下了筷子。
"林起,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敢看我。"
林起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嚼到鸡蛋都碎成了沫才咽下去:"……我没不敢看。"
"那你抬头。"
林起抬头了。他看着周行,周行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餐桌的距离,中间放着一碟酱菜、半盘炒蛋、两双搁在碗边的筷子。林起的目光在周行的眉毛和鼻梁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他嘴角——周行没有笑,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真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困惑,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熟悉的房间有一堵墙被移动了位置,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知道变了。
"你从上周开始就怪怪的。"周行说,"以前你话多,现在你话少了。以前你看着我说话,现在你看着别处。以前你吃完早饭会瘫在沙发上刷半小时手机,现在你吃完就站起来洗碗——你以前从来不洗碗。"
"……我洗个碗怎么了。"
"你洗了三天碗了。三天,你没忘过。"
林起被堵住了。他确实洗了三天碗。第一天是因为他想待在厨房里,周行在厨房他也在厨房,就算不说话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第二天是因为他顺手;第三天是因为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周行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林起才发现自己这三天的行为模式已经变得像一个认真做值日的小学生,每天的"加分项"都完成得整整齐齐。
"我想洗。"林起说。
"你以前不想洗。"
"人都会变的。"
周行没有再追问。但他看着林起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凑近了看一道他没见过的字,笔画认得,但拼在一起读不出意思。他把这个读不出的意思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吃饭。林起松了口气,但松完之后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他刚才差一点就能读出周行眼里那层复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但周行把它收回去了。
那天下午宋意发来消息:"局定了,周六晚上,方圆圆家附近那家火锅店,我给你拉了程之野一起。到时候你俩坐对面,我看现场发挥。"
林起打字:"周行还不知道程之野会来吧?"
宋意:"不知道。我跟程之野说好了,他假装偶遇。你到时候别穿帮。"
林起:"我怎么感觉你们在搞什么阴谋。"
宋意:"什么阴谋,我们这是帮你俩!你想想,程之野是你老公最铁的兄弟,他知道的东西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只要他在饭桌上随口说一句周行大学四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你就赚了。"
林起看着"你老公"三个字,耳根烫了一瞬:"……别乱叫。"
宋意:"行,不乱叫。那你告诉我你周六穿什么,我帮你搭。"
林起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周六火锅局,宋意、方圆圆、程之野、他、周行。五个人的饭局,四个助攻(方圆圆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她是天生的CP雷达),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周行,和一个刚开窍还没敢说的他。这配置听起来像一场有预谋的围猎,而猎物还在沙发上安然地刷手机。
"周六晚上有空吗?"林起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问。
周行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周六?晚上?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