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起知道自己完蛋了,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他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他躺在那张淡蓝色的床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今天要干什么",也不是"几点了",而是"周行醒了没有"。
他闭了一下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是周行上周买的那个牌子,浅蓝色的瓶身,写着"柔顺留香"。林起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洗衣液的牌子,现在他闻到了,脑子里自动跳出周行在超市货架前弯腰拿瓶子的画面。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床垫弹簧被压动的轻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周行醒了。
林起的身体比他脑子先动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一连串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很多次,但其实这是第一次。他告诉自己"我还睡着"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兔子在拼命蹬腿。
门外的脚步声经过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林起闭着眼睛,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像一个标点符号插在他的呼吸里,不长,也就两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厨房的灯"啪"地亮了,冰箱门被打开,水龙头开始哗哗地响。
林起慢慢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白色的墙面上有一小块灰渍,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听到自己心跳慢慢落回正常频率,然后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以前周行经过他门口也会停一下吗?还是今天才停的?
他不知道。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
早饭是周行做好、端上桌、叫了他三遍他才"醒"的。林起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比平时更翘,睡衣扣子又扣错了一颗,像是真的刚从睡梦里被强行拔出来。周行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扣了一下领口那颗歪掉的扣子,动作很快、很轻,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皮肤的时候带了一点微凉的触感。
林起整个人僵了一瞬。
周行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他已经转身回厨房拿碗筷了。林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颗被重新扣好的扣子,耳根一点一点地烫起来,像有一盏小灯从皮肤底下慢慢拧亮了。
他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粥,不和周行对视。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周行在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是他最近新开发的配方,说"红枣补气血,你脸色太白了"。林起以前听到这句话会回一句"我又没病补什么补",今天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一勺一勺地吃,目光固定在碗里。
周行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刚睡醒。"
"你平时刚睡醒话也挺多的。"
"今天不想说。"
周行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喝粥,但林起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像两根手指按在他后颈上,不重,但让人没法忽略。
吃完早饭周行去洗碗,林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来说"我回房间补个觉",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一面鼓,而鼓面贴着门板,恨不得让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质的凉意渗进皮肤,但他脸还是烫的。
"……你在干什么。"他对自己说。
门外的水声停了。周行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他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林起听得很清楚,那停顿比早上更长一点,大概四五秒。然后脚步声走开了,沙发被坐下的轻微吱呀声传过来,电视被打开了。
林起慢慢从门板上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在搓衣角。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个动作了,上一次是小学三年级上台演讲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宋意的对话框,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宋意。"
"?"
"我完了。"
隔了三秒,宋意回了一连串问号:"怎么了?你闯祸了?周行知道了?你把绿萝养死了?"
林起打字:"不是。是我知道了。"
那边顿了几秒。
然后宋意发了一排感叹号过来:"!!!!你搜了?"
"嗯。"
"然后呢???"
"我喜欢他。"
宋意回了一个长达十秒的语音。林起点开,放到耳边,宋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的兴奋隔着屏幕喷过来:"林起你终于开窍了!!!!老娘等了四年!!!你现在什么感觉?你是不是躲他了?你肯定躲他了,你这种人一慌就躲——"
林起把语音关掉了,但嘴角还是没压住地翘了一下。他靠在门板上,手指慢慢打着字:"我该怎么办。"
宋意秒回:"你先别慌。你躲他没问题,但别躲得太明显,他会发现。你稍微收一点就行。然后我给你约个局,下周我跟方圆圆来找你俩吃饭,到时候我帮你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