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褪去,晨霜覆地。
一缕灰白天光穿透层层厚云,勉强洒落在王府荒芜别院的青砖之上。一夜无声探查,整座王城看似安然无恙,实则明暗棋局早已悄然易势。
别院之内,烛火残尽,案上铺满连夜汇总的细碎线索。纸张纵横交错,笔迹轻重不一,皆是十人昨夜冒着风险探来的关键讯息。
晏殊轻轻推开窗,微凉晨气涌入,吹散屋内积夜的沉郁。她目光淡淡扫过院外依旧值守的两名仆妇,低声开口:“外面眼线依旧按例洒扫,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动。昨夜我们全员深夜行动,未露丝毫破绽。”
晚禾整理好案边散乱纸张,指尖轻轻压平边角,眸色审慎:“越是表面平静,越说明对方正在蓄力。权臣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我们昨夜触碰到他最隐秘的三条命脉,他很快便会察觉异常。”
一夜之间,小队从无凭无据的被动蛰伏,彻底转变为手握线索、主动控局的一方。
楚砚立于窗前,晨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间,不见半分轻松,只剩愈发凝重的审慎。
“我们现在掌握的,只是线索,不是铁证。”
“密使往来、官员异动、粮账残缺,只能佐证疑点,不足以在朝堂掀翻大局。权臣根基太深,仅凭推测,只会反被其扣上构陷重臣的罪名。”
陆瞻站在一旁,颔首附和:“最致命的短板依旧没变——无实物罪证。他能抹除兵变痕迹,便能压下所有我们如今掌握的蛛丝马迹。”
苏珩指尖轻点桌面罗列的三条线索,逻辑清晰,字字笃定:“三条脉络里,粮账,是我们目前唯一可以快速做实、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突破口。”
“通敌密信藏于暗线,难寻难捕;朝堂结党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撼动。唯独粮荒一事,现世、现账、现人,只要账目补齐、痕迹锁定,便是看得见、查得到的实据。”
温聿闻言抬眸,神色认真:“昨夜我连夜核对所有流民安置粮数、官粮出库记录、王府调拨台账,已经发现多处刻意断层。”
“有三段日期粮数对不上,官署记录空空如也,可民间粮铺、流民粥棚,却有当日实际取粮痕迹。明显是有人从中截粮、改账、抹痕。”
知愈郎眸色微凉,一语戳穿真相:“他要做的,不是贪粮,是嫁祸。”
“他故意制造账目空缺,等粮荒彻底压不住、民怨沸腾之时,便会一口咬定——流民之灾、王城缺粮,皆因我们贸然开城所致。届时群情激愤,我们便是祸乱王城的罪魁祸首,死无申辩之地。”
一语落地,屋内空气骤然发冷。
众人瞬间通透。
从他们当初选择开城纳民的那一刻,权臣便已经布好了这条长线杀局。
兵变不成,伪证被破,他便换第二条路——借万民之口,定我们死罪。
萧钺指尖微紧,沉声道:“人心最易煽动。乱世饥苦,百姓只求饱腹,谁能给粮,谁便是善;谁致粮缺,谁便是恶。到时候真相无人听,我们百口莫辩。”
傅翁缓缓开口,目光深远:“这是最阴毒的一招。不沾朝堂杀伐,不见刀光血色,却能借苍生怨气,干净利落碾死我们这群异乡来客。”
楚砚垂眸沉默片刻,抬眼之时,眼底已然落定计策。
“既然他想用粮荒杀局,那我们,便从粮荒破局。”
“温聿,今日继续深耕账目,把所有缺漏、涂改、对不上的日期全部钉死,整理成完整凭证链。”
“苏珩、知愈郎,你们二人今日走访城中旧吏、老粮官,不必问询,只旁听、只记录,收集官粮历年调拨规矩,找出对方改账的手法漏洞。”
“阿祈继续带暗卫盯守权臣府邸,重点查——今日是否有人私送账册、密纸出入府门。改账之人,必然要销毁底稿。”
“晏殊、晚禾留院稳线,维持日常闲散姿态,迷惑监视眼线。”
“陆瞻与我,今日入城巡看流民粥棚,直面民情、稳住人心。”
分工既定,全员即刻行动,无声有序,默契天成。
日头缓缓升高,王城街巷人潮渐起。
经历连日安置,城外流民已然尽数入城,分驻王城各处临时棚户。粥棚绵延数里,炊烟袅袅,勉强稳住乱世飘摇的人心。
只是粮源日渐稀薄,肉眼可见的匮乏,正在一点点蚕食城中安稳。
楚砚与陆瞻换了寻常素衣,混迹人群,缓步穿行街巷。
沿路百姓神色疲惫,面有饥色,却已不复初时暴乱惶恐。看见粥棚有序施粮、官府有人巡查,大多安分隐忍,只求苟活。
陆瞻低声道:“百姓本无怨,最怕有人挑怨。”
楚砚目光扫过人群深处,淡淡应声:“很快,就会有人来挑了。”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响起一阵细碎低语,夹杂几句刻意放大的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