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
是白苍的私印。
白星辰蹲在旁边,看着那枚玉印,没有说话。我把印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掌心的温度透过玉石,凉丝丝的。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怀里,和那枚骨片放在一起,然后用土把坑重新填好,拍平,不留痕迹。
我们站起来,继续往回走。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过老树,吹过那片新填的土,然后穿过我们身边,继续往南去。
白星辰走了几步,忽然说:“哥,你说白苍把私印留在那棵树下,是不是意味着他打算再也不回来?”
“也许吧。”
“那你带着它,算不算把他带回来了?”
我想了想,说:“算吧。至少他这个人,总算有一段路走完了。”
他没有再问。
我们继续往南,没有再停留。走到青石镇的时候,天气已经回暖,茶棚的老伯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招呼我们坐下,端了两碗热茶上来。白星辰坐在棚里,和他聊了半天镇上的事,老伯说今年春天来得早,镇口那棵桃树已经打苞了。
我坐在棚角,把杯里的茶喝完,把怀里的两件东西——那枚骨片和那枚玉印——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风从棚外吹进来,拂过它们表面,又吹走了。
白星辰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也看了一会儿那两件东西,然后说:“哥,你想把它们带回白家吗?”
“不了。”我说。
“那你要放在哪里?”
“放在风里。”我把它们重新收进怀里,站起来,向茶棚外走去,“它们已经走了很久了,不需要再被放在哪里。风吹到哪儿,它们就在哪儿。”
白星辰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走在我旁边。风从我们身后吹来,吹动他的衣摆,吹动我的袖口,吹起棚外路边一片新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我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路还长,但风已经顺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段熟悉的方向,一路向前。
我们从青石镇离开后,没有往白家走,也没有继续往南,而是拐向了一条岔路。
岔路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灰绿交错,风一吹便倒向一边,像主动让出一条通道来。白星辰走在前面,拨开一丛挡路的草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哥,这条路以前走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走?”
我想了想,说:“因为风从这边来。”
他停下步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听出什么不一样。”
“你没听出来,是因为你还没学会听风里的‘缺’。”
“缺?”
“风的声音是满的,但有些风在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空当——像一段旋律里缺了一个音。那缺的那一块,就是它绕开了什么。”我顿了顿,“这条风是从南边来的,但它绕开了一个地方,没有直接穿过去。那个地方,应该有东西。”
白星辰眨了眨眼,没再问,转回身继续走。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在帮我留出听风的时间。
沿着岔路走了大半天,天色开始发沉。前方出现一片矮丘,丘上长着一片稀疏的松树,树形歪斜,像被风吹了好多年,长成了风的方向。丘脚处有一道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碎石和枯叶,溪沟对面,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比那晚在高原上看到的石头屋要齐整一些,屋顶用的是青瓦,虽然有些已经松动,但整体还算完整。屋前的空地扫得很干净,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常来打理。但没有炊烟,也没有人声。
我停在溪沟边,没有过沟。白星辰站在我旁边,也停下来,朝那屋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人住?”
“看这屋前的样子,是有人来过的。”
“那怎么没有炊烟?”
“也许住在这里的人,白天不在家。”
他没有再多问,跟着我一起绕过溪沟,走近那座屋子。屋门是木制的,门板上没有锁,只插着一根门闩。我伸手握住门闩,没有立刻推开,先停了一下——风从屋后吹来,绕到门前,在门缝里挤了一下,又散开。
我推开门。屋里光线暗,但能看清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墙角堆着几摞干柴,桌面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吃食,没有生活气息,但也没有破败到像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白星辰走进来,扫了一圈,说:“这屋子看起来不像没人住。但又不像有人住。”他说完,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这灰,大概积了两三个月了。”
“人走了。”
“走了多久?”
“两三个月。也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