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回走,没有赶路。
白星辰走在前面,但速度明显放慢了。风从背后推着我们,像一只温和的手,不催不赶,只是轻轻搭在肩上,示意方向不必急。他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的天际线,然后说:“哥,你说白苍往北走的时候,有没有回过一次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说:“不知道。但若他真到了‘无路’的地方,回头大概是件不容易的事。”
“为什么?路不是还在吗?”
“路还在,但走它的人已经变了。他走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路的尽头不是他想要的,回头却不知道往哪里走。那种回头,比不回头更累。”
白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回头,是不是也一样?”
“不一样。”我说,“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回。他说风止处即是归处,我们只是替他把那条路重新走一遍,看看那风到底停在了哪里。”
他没有再接话,转回身继续走。
回程比去程快。路是熟路,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坡坎,都像是被我们走过一遍后留在了记忆里。白星辰依然走在前面,但步子轻快了许多,不再像北行时那样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
经过那座界碑时,我放慢了脚步,蹲下来看了一眼。碑上的字还在,依然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个“白”字依然清晰,笔画深深嵌在石头里,像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白星辰在旁边说:“你说它立在这儿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几百年。”
“那这几百年里,它见过多少白家的人?”
“也许不止我们。”我顿了顿,“也许是很多。但那些人走过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它才一直立在这里。”
他听懂了,没有再多问。
回到那座宅子时,正是午后。老者依然坐在厅堂里,面前放着那只粗陶壶,壶嘴冒着热气。看见我们跨进门,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我们只是出去走了一圈,如约归来。
我们在案前坐下,他给我们倒了两杯茶,依然是那股淡淡的药草味。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案上的铁盒,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说:“找到了?”
“找到了。”
“里面写了什么?”
我把羊皮纸的内容告诉了他。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白苍……他是那支人里最后一个离开这座镇的。他走的时候,四十多岁,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他把自己的东西都送给了镇上的邻居,只带了一卷纸和那枚骨片。”
“他走的头一天晚上,”老者慢慢续道,“我祖上曾给他送行。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很旧的包袱,看着天,说了一句话:‘风太大了,我得赶在它们散掉之前走。’说完,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走?”
“说过一句,但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如果没有人走完最后一段路,那这条路就没有意义。’”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白星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窗外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把檐角挂着的一根枯藤吹得晃了晃。
那天晚上我们又留宿了一夜。老者收拾出一间偏房给我们住,条件比上次好一些,被褥洗得发白,但有阳光晒过的气味。白星辰躺下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传来:“哥,你说白苍走完那段路,真的有意义吗?”
“他自己觉得有,就有。”
“那如果走完了,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还算有意义吗?”
我沉默了片刻,说:“至少我们自己知道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记着吧。记着也行。”
我没有回答,但那天夜里,我躺在黑暗中,把那枚骨片握在掌心,它的温度跟常温没有区别,很安静,很沉。
第二天一早,我们向老者辞行。他依然站在门槛内,拄着那根枯藤拐杖,看着我们,没有挽留,也没有多吩咐。在我们转身时,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道峡谷,留意一下谷口那棵老树底下——那里可能还有一样东西。”
我回头看他:“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我祖上留下的一句话,说那棵树底下有‘他不肯带走的东西’。我没有去找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点头:“谢了。”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经过峡谷时,我特意在谷口停了一下。那棵老树确实存在——就在谷口西侧,一棵很粗的槐树,树干上布满了风疤,像是被吹了很多年,但枝叶仍然茂盛,向四周伸展成一片荫。
白星辰蹲在树根处,用手拨开地表的落叶和碎石,然后停住:“哥,这里好像有东西。”
我走过去,看见他已经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坑底露出一截灰色布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但勉强能看出是衣服的边角。我用小刀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慢慢把整块布料从土里取出来——不是衣服,是一个灰布包裹,约莫拳头大小,布面结了一层土壳,但里面似乎裹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我把包裹放到地上,用刀尖小心地挑开布结。布料一碰就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枚小小的、用白玉打磨成的印章。印章只有我拇指大,通体莹润,表面刻着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