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艾祈被虞惟熙带回门派,已过去小半个月了。
这半月间,听风崖上的灵鹤来去了不知多少回,每一回虞惟熙遣人带出去的书信上都写满了古方与偏方,送往各峰交好的师兄师姐手中,又辗转传遍大半个天机阁的山门。她从药灵峰翻了三卷失传已久的丹谱,又托在藏经阁值守的师兄调阅了近百年来关于妖兽内丹移转的残卷,连阁主那间常年闭锁的书房,她都仗着关门弟子的身份磨进去待了整整两日。
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那枚妖丹像是生了根一般,稳稳地嵌在艾祈的丹田深处,无论虞惟熙用什么手法去牵引、剥离、化散,哪怕动用天阶金灵根的锋锐灵力将那妖丹外围的妖气一层层削开,它都纹丝不动。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虞惟熙甚至已经触到了那枚妖丹粗糙而滚烫的外壳,指尖发力一勾,只觉整枚妖丹猛地一缩,反倒往艾祈的气血深处又嵌了几分。
虞惟熙面色发沉,沉默地收回了手。她从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可每一次尝试之后,妖丹散发出的灵力都肉眼可见地又弱了几分。艾祈的精神也一日不比一日,原本好不容易养出些微红润的小脸再次变得苍白,时常坐着坐着就犯起困来,伏在案上便昏沉沉地睡过去,唤都唤不醒。
直到第七日清晨,虞惟熙照例将一缕神识探入艾祈体内。
丹田静默无声。
原本那枚盘踞在气海中央、散发着灼热妖气的妖丹,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余的气息都寻不着了。虞惟熙眉头一蹙,神识在艾祈的经脉间仔细游走了一遍,不信邪地又探了一回,而后第三回,第四回——果真是半颗妖丹的影子都没有了。
她的神识正要退出来,却忽然在某条灵脉的弯折处触碰到了什么异样的波动。那是一缕细若游丝却极为活跃的灵力,在艾祈体内横冲直撞地流窜着,不受任何经脉的约束,像一条失了笼头的小兽四处乱拱。虞惟熙屏息跟随着那股灵力游走了一圈,发现它散落在四肢百骸各处,却毫无归拢之意,其中几缕已经窜到了心脉附近,再乱走几步便要撞上要害。
虞惟熙收回神识,带着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跪坐在对面蒲团上的艾祈。
她记得千真万确,第一次在那山洞里见到艾祈时,自己便以神识扫过她的周身——干干净净,经络未通,灵脉闭合,连识海都是一片未曾开凿的混沌,分明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可如今短短半月不到,这个凡人竟将那枚妖丹里的凶戾妖力吞噬殆尽,不仅全盘吸收,还转化成了属于她自己的灵力。
若非艾祈的识海尚未开启,单凭这股灵力在经脉间游走的规模,怕是早已足够她踏入炼气期。
虞惟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芒。凡人灵根未显、识海闭合,便是将一枚天阶妖丹放在面前也只能被妖气反噬而亡,绝无可能自主吸收。艾祈不仅做到了,还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将妖气转化为精纯灵力,这份体质……她微微眯了眯眼。天罗艾氏。那个在十五年前一夜之间从修真界彻底抹去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艾祈的来历。那股失去了妖丹压制的灵力正在她经脉间毫无章法地乱窜,若再不加以引导收束,少则七日,多则半月,暴乱的灵力便会彻底冲破她脆弱的经脉壁障,届时轻则丹田炸裂沦为废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连魂魄都未必留得住。
虞惟熙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像是在做什么决断。
片刻后她睁开眼,并指朝着艾祈丹田的方向凌空一点——
一缕极为精纯的、带着锋锐金气的灵力如同细针,精准地刺入了艾祈体内那团翻涌暴乱的灵力正中。以一点为引,四面八方原本只是毫无目的乱撞的灵力骤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收缩、反扑,旋即更加猛烈地朝着四周的经脉壁冲撞而去!
“啊——!”
艾祈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整个人如同一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猛地跪倒在地。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洇湿了额前的碎发,浅色的布衣后背不过几息便被浸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脊背上。她双手死死扣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压着破碎的呜咽。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锅被烧沸的铁水从丹田处灌入,顺着每一条灵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寸寸灼痛,仿佛连骨头都要被融化了。
“不想死就听我的!”虞惟熙冷冽的声音如同劈开混沌的寒刃,精准地凿进艾祈混乱不堪的识海,“凝神!”
话音落下的同时,虞惟熙俯下身,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贴上了艾祈的后心。下一刻,一道比方才更为雄浑、更为锋利的金灵根灵力如同万千根寒芒暴刺而入,精准地与那团暴乱的灵力正面相撞!
两股灵力在艾祈体内轰然交汇,激荡出一阵无声的震荡。暴乱的妖力被那一击生生打散了几分,却仍在乱撞,撕扯着艾祈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
“以意驭气,引灵归窍!”虞惟熙的声音沉稳而短促,每个字都像凿在石头上,“跟着我的灵力走,我说往哪走就往哪走,不要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