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沫对海城的记忆,最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只有风的声音最清晰。海城的风是从海上来的,一年四季不停地吹,带着咸湿的腥气。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海城的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乱七八糟的网,沙子被风吹进眼睛,糊的她睁不开眼。那时候她觉得,这里的风像在生气,不像南城的风,温和得让人想睡觉。
可后来她习惯了。海城的风成了她生活的背景音,窗户没关严的时候,夜里会有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反而觉得安心。因为那是海城的声音,是家的声音——虽然那个家里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在海城租了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沈沫第一次爬上去的时候累得喘不上气,父亲站在她身后笑,说习惯了就好。后来她真的习惯了,每天放学爬六层楼回家,书包里装着沉甸甸的作业,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房子很小,客厅摆了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张餐桌,就几乎没什么空地了。她的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但沈沫喜欢这个房间,因为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照进来,铺在书桌上暖洋洋的。她在那个书桌上写作业、画画、发呆。有时候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她的作业本吹得哗哗响,她就用铅笔盒压住一角,继续写。
父亲在工厂上班,早出晚归。沈沫早上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份早餐——通常是楼下包子铺买的肉包和豆浆,用塑料袋装着,还是温热的。沈沫一边吃一边收拾书包,然后锁好门下楼去上学。晚上父亲回来得晚,有时候她睡了,父亲才进门。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父亲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看晚间新闻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她知道父亲回来了。
周末的时候父亲偶尔带她去海边。海城的海是灰蓝色的,沙滩上有很多小石子,光着脚踩上去硌得慌。父亲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抽烟,她就蹲在沙滩上捡贝壳。那些贝壳都不怎么好看,碎的多,完整的少,但她还是捡了一小袋带回家,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后来有一次搬家,那袋贝壳弄丢了,她还难过了好几天。
海城的冬天很冷。风从海上直接灌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沫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袄,还是冷,冷到手都伸不出来。父亲给她买了一副毛线手套,很厚,戴上之后手指都弯不过来。她戴着那副手套写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父亲看见了,被逗得哈哈大笑。
她喜欢冬天,因为冬天的时候父亲不用加班。工厂冬天订单少,父亲天没黑就能回来,有时候还能接她放学。她记得有一个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特别早,路灯已经亮了。父亲站在学校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她跑过去拉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他们一起走回家,路上父亲问她今天学了什么,她说学了分数。父亲说那你给爸算算,买一斤苹果五块钱,半斤多少钱。她想了想,说两块五。父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真聪明。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虽然妈妈不在,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外公外婆和那个小妹妹,但至少她和父亲在一起。海城的风再大,吹进家里的时候,也变成了暖的。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她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的女鞋。浅口的,带着一点跟,是那种三十多岁女人会穿的款式。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父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又有点期待。
父亲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沈沫后来回想起来,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烫过,卷卷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是很努力地做出来的,像是排练了很多次。她蹲下来看着沈沫说:“你就是沫沫吧?你爸老提起你。”
沈沫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绕过那个女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听见父亲在外面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奈和歉意。她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趴下去,脸埋在枕头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晚饭。父亲敲了几次门,她都说不想吃。后来声音安静下来,她听见客厅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海城的风忽然又变大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很冷。
她想起南城的那天,妈妈带着小妹妹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分走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那个女人后来成了她的继母。父亲让她叫妈,她叫不出口,只喊阿姨。阿姨也没说什么,依旧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她的手艺不错,比父亲强多了,做的红烧肉又软又糯。沈沫吃着那些菜,心里却总觉得不是味道。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恩,应该接受,可她就是做不到。
阿姨偶尔会在客厅里逗她说话,问她学校的事情、朋友的事情。沈沫就简单地回答几句,然后回房间。她也不是讨厌阿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她想起妈妈当初带妹妹回南城的时候,妈妈蹲下来对她说:“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照顾妹妹哦。”那时候她点了头,妹妹小小的,抱在怀里软软的,她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可这一次不一样。她十四岁了,懂得的太多了,多得让她没法简单地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家。
海城的冬天又要来了。风一天比一天大,吹得楼下的树哗啦啦地响。沈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去海边。她想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让风把自己吹透,吹得干干净净的。那样她就不用想太多事情了。
可她没有去。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窗外的风声很大,大到她听不清客厅里的动静。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还是像以前一样歪歪扭扭的。
她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