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山谷白雾翻涌,参天古树枝桠交错,把天光死死挡在树冠之外。林间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寒纱,数步之外便看不真切景物。脚下厚厚的腐叶吸走脚步声,只有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在寂静谷中沉沉回荡。
林鹿半边身子几乎倚靠在云野肩头。右手旧伤反复撕裂,鲜血浸透层层布帛,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气,抽走他大半力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每迈出一步,肩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方才石洞之中一番缠斗,后背还被刀锋划开一道浅伤,隔着残破的衣料,皮肉火辣辣地持续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好几次脚步虚浮,险些重重栽倒在遍地腐叶之上。
云野半架着他的胳膊,肩膀死死托住林鹿的身体。肩头被荆棘划开的伤口被不断拉扯,布料磨破,伤口反复摩擦,火辣辣的痛感一阵阵传来,他全然置之度外。全部心神都放在身侧之人身上,一边费力搀扶着林鹿艰难前行,一边侧耳分辨身后动静,每走出数步便要停顿片刻,凝神细听谷口方向传来的声响。
身后山坡上传来追兵的呼喊,隔着层层浓雾,变得朦胧遥远。那些死士吃过岩洞缠斗的亏,知晓林鹿搏杀之勇,不敢贸然大批深入迷雾重重的幽谷,只分出一部分人手在谷口徘徊搜掠,余下的人沿着山谷外围布防,打算把他们困死在这片山谷之内。嘈杂的人声断断续续,渐渐被厚重山林吞没,短时间之内不会立刻追至身前,却不代表危机已经消散。
可这山谷乃是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四下古树参天,荆棘丛生,不知前路通向何方。没有食物,没有净水,两人浑身新旧交错的伤口,连日奔逃早已将体力压榨到了极限。若是继续漫无目的在浓雾里乱闯,不用追兵到来,单单饥饿、失血与寒夜,便足以夺去二人性命。
“再往前走走。”林鹿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干涩,气息起伏不定,“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暂且休整片刻,再规划出路。”
白雾飘荡,在林木之间流转,沾湿二人的鬓发与衣襟,带来刺骨的湿冷。又艰难跋涉小半个时辰,脚下腐叶没过脚踝,鞋袜尽数浸得潮湿冰凉。就在二人的体力快要彻底耗尽,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之时,前方林木缝隙之间,隐隐露出一截残破发黑的飞檐。
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庙宇大半被苍翠藤蔓缠绕覆盖,院墙倾颓大半,断壁残垣散落四处,木梁朽坏发黑,屋顶破出好几处大洞,落满厚厚的枯叶尘土。山门歪斜倒在一旁,断裂的木构件腐朽发霉,荒草从石阶缝隙肆意生长,青苔爬满石阶,早已被世人遗忘,不知荒废了多少个寒暑。
“那里!”云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压不住心底生出的一丝希冀。
二人互相搀扶,踉踉跄跄踏过半人高的荒草,跨过倾倒的木门槛,走入庙中。
大殿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脚步落下便扬起阵阵浮尘。正中泥塑神像斑驳残缺,神像的眉眼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半边塑像已经剥落坍塌。神像面前的供桌腐朽开裂,桌角碎成数段,地上散落破碎的陶制供器,碎瓷片零落一地。几处屋顶破洞漏下灰白微光,随谷中雾气缓缓流动,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庙的两侧偏房早已塌毁,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墙角堆着干枯的杂草。
庙外山风穿过残破窗棂,呜呜作响,山谷厚厚的雾气隔绝了外界,听不见半分追兵的喧嚣。
这是逃亡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不必时刻提防刀刃临身、不必时刻准备奔逃的片刻。
刚踏进大殿,林鹿浑身绷紧许久的那根弦骤然一松。失血带来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重重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林鹿!”云野连忙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将他搀扶,靠着庙内冰冷斑驳的土墙缓缓坐下。
林鹿背靠着冰冷土墙,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竭力压抑住脑海阵阵翻涌的眩晕。后背的伤口贴上墙壁,一碰便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微微蹙起眉头,却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昏暗的破庙之中,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低低回响。
云野蹲下身,借着破洞漏进来的稀薄微光,再一次仔细查看他的右手。方才一路奔逃摩擦磕碰,刚刚才包扎好的布条又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迹顺着布条边角往下淌,甚至已经浸染到袖口之内。若是伤口继续这样流血不止,用不了多久,失血过多便会危及性命。
“必须重新处理伤口。”云野低声说道,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起身环顾破败大殿,在坍塌的偏房角落寻到一处凹陷石槽,里面积着昨夜留存下来的雨水,水质算不上干净,却是眼下唯一可以取用的水。他把身上仅剩的一块还算完整的内层衣襟撕下,又捡起地上一块相对完整的破碎陶片,盛上浅浅一汪雨水。没有草药,没有干净纱布,只能用清水尽可能简单冲洗伤口上沾染的泥土草屑,尽可能避免创口发炎溃烂。
他半跪在地,小心解开浸透鲜血的布条。掌心的伤口撕裂外翻,混杂着泥土、草木刺屑,看着触目惊心。陶片盛着清水,云野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擦拭创面周围的污渍,每一次指尖靠近伤口,都格外谨慎小心。
触碰伤口的时候,林鹿身子会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紧咬合,却一声不吭,只是目光沉沉落在云野的脸上。
破庙漏进来的微光落在云野的眉眼。连日逃亡风霜磋磨,他面色憔悴苍白,鬓边发丝凌乱散落,肩头衣衫撕裂,还带着荆棘划出来的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脸颊也沾着尘土泥污。可垂眸认真处理伤口的模样,眉眼温顺柔和,敛去了逃亡路上的惶急,只剩下满心关切。
这些年,林鹿活在血海与追杀之中。报仇、厮杀、逃命,便是他人生全部的内容。家族覆灭,至亲尽数离世,自少年时起,他便孑然一身,刀口舔血,在生死夹缝之中苟活。他从前从未敢妄想半分温情,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孑然一身,最终也会死于刀光之下,埋骨荒山野岭,化作一抔尘土。
直到亡命途中遇见云野。
绝境相逢,一路相伴同行。云野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模样,见过他浴血搏杀满身血污,见过他伤痕累累脆弱无助的时刻,没有畏惧躲避,反而一次次伸手,替他擦拭伤口,陪他穿越险地,与他共赴生死。无数次生死关头,是这个人紧紧攥住他的手,没有丢下他独自逃生。
云野仔细冲洗干净伤口,把碎布一层层缠绕上去,缠绕的时候特意控制松紧,不会勒得太紧阻碍血脉流通,又可以压住创面止血。做完包扎,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完毕的手掌,才缓缓抬起头,正好撞进林鹿沉沉望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
庙外山风穿过残破窗棂,吹动两人散乱的长发,尘土在微光之中缓缓浮动。
一路逃亡积压在心底的惶惑、生死之间滋生的牵挂、无数次互相舍命相护生出的情愫,在此刻再也藏不住。那些埋藏心底的心意,在刀光剑影之中来不及诉说,此刻在这荒芜空寂的古庙,终于有机会浮出水面。
“我们,还能等到风波结束的那一天吗。”云野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茫然。
仇家势力铺天盖地,爪牙遍布四方,虎纹玄玉的谜团悬而未决,追杀如影随形,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死死笼罩住他们二人。那一处山间小院,那个晒着太阳安稳度日的梦,遥远得如同镜花水月,仿佛伸手一碰,便会碎裂消散。
林鹿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抬起云野的下颌。指尖带着常年握刃留下的薄茧,温度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