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刻痕（第1页）

老演员被拖走之后，咀嚼的声音大概持续了三十秒左右，之后就停止了。

放映厅里没有声音。银幕上正在播放黑白电影，画面中的放映厅里有一把空位，那把空位上铺着的红色丝绒面被灯光照亮了，和其他椅子一样。林非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六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感觉像是有六根针刺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手背上跳痛。

她低头看。阿噬砸消防箱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痂，边缘发白，好像干枯的土地一样。用手指轻轻触摸到痂皮的地方会感到疼痛。真实的，尖锐的，从皮肤神经末梢一直传到小臂的疼痛。

“他……他走了？”刘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在发抖。她想保持镇定，但是没有成功。声音像被牙齿嚼碎之后又吐出来的样子。

没有人回答。答案是非常明显的。

陈叔站了起来。座椅弹回发出“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犹如枪声一般。他朝林非非走了三步，停了下来，手指差一点就碰到林非非的脸了。“你杀了他。”

林非非睁开了眼睛。陈叔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退休工人，手臂上的二头肌在灰背心里面凸起，握着的拳头手指都变成白色了。他眼中的恐惧被压抑在愤怒之中，所以更加危险。

“你把你的死劫转嫁给他，”陈叔的声音很低沉，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你和他互换了卡片？是不是把【第一个死的人】塞给他的？”

张磊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嘴唇在发抖，小声附和道：“她……她确实走过去了。我看到了。”

刘婶想要打圆场：“也许她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哽住了。她也看到了。她也看见了林非非走过去和老演员说话，之后老演员拿着林非非给的卡片坐了过去。三十秒之后老演员就被带走了。这段因果关系非常清楚，所以任何辩解都会显得很苍白。

林非非没有进行辩解。她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在他们看来，她确实是杀害了老演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正确的。

她站了起来。陈叔向后退了半步——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右脚向后退了十公分，重心从两脚之间转移到了后脚上——然后他感觉自己不能显得太懦弱了，于是又向前迈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看他的座位，”林非非的声音很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感觉很干燥，像砂纸一样粗糙，“老演员的座位。他在那里坐了最久，可能留下了什么。”

陈叔冷哼一声，嘴角向一边撇去。“你还想搜尸？人都没有了。”

“正因为人死了，所以东西还保留着。”

她从过道走到最后一排。没有人拦着她。陈叔一直看着她，张磊缩在一边不动，刘婶手里拿着金链子也没有动。刘婶想说又没有说出来，小九把脸藏在膝盖之间没有抬起来。

林非非走到第三排的时候，脑子里就响起了一个声音。甜甜的，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人打着哈欠开口说话。

“这些人很没意思。哭的，骂的，跟那个老东西一样啰嗦。”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阿噬。不是她自己主动切换的。那个人格自然而然的出现了，就像邻居探出头来望了望院子一样。她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回去”，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意识往那个声音的方向推了推。阿噬嘟囔了一句“小气”，语气变得很低沉。

她的手指发麻。从指甲到手指头，好像有一股静电穿过，大概有两到三秒钟才消失。

林非非还是一步步的向前走。

老演员的座位在第三排。丝绒椅子上有一个凹陷的地方，那是由于他坐的时间太长而造成的，在座垫中间一圈圈的小褶子向四周扩散出去，好像被冻结住的水波纹一样。扶手上的卡槽中还有一张名为【第一个死的人】的卡片，黑色卡片静静的放在卡槽里，在银幕灯光照耀之下金色边沿微微发光。

她没有触摸卡片。她蹲下身来查看座椅下面的情况。

地脚灯惨绿的灯光照不到那里。太黑了。她把手伸进去，手指首先触到了地面。地面很湿滑，爆米花的油渍，干掉的可乐混在了一起，在手指上形成了一层油腻的膜。她的手指沿着地面探入到座椅底部的金属支架处之后，感觉到那里与平常不同。

刻痕。金属表面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划痕，并不是工厂焊接时出现的有规律的凸起，而是被尖锐的东西一刀一刀的刻出来的。痕迹很深，边缘氧化发黑，沾上灰尘，但是字母沟槽仍然存在。有横，有竖，有钩。

有字。大概四到五个字左右。

她拿出手机。黑屏。没有电了，按了电源键屏幕也没有闪烁的灯光。她往放映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地脚灯的光只能照到前三排。银幕是亮的，黑白胶片反射出的光照不到这里，还差三米。

“你在干什么？”

林非非没有回头。小九的声音从过道尽头传出来，声音很轻，好像是怕吵醒了什么。这个戴眼镜的十九岁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这里了，在两排椅子之间的过道尽头站着，并没有靠近。眼镜反射出银幕的光芒，看不清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