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立二百四十年。
十年前一场滔天大火,几乎将蛊族焚烧殆尽。昔日烟火连绵的村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残垣。族人于灰烬之上重建故土,破土动工之时,掘出一口尘封已久的古井。凭这口井打通商路,四方贸易往来不绝,凋敝已久的部族,才终于从浩劫之中慢慢挣出一丝生机。
再过几日,便是宋晴继任族长之日。
这些年来,长老宋云显从未停止过游说。他常在宋晴耳边絮絮叨叨,说唐诚忆是天生异胎,那一身别于族人的黑发,便是不祥之兆。流言辗转流传,到后来,那些话愈发动人,隐隐将当年那场大火、宋晴双亲亡故的旧事,都暗暗攀扯到唐诚忆身上。
宋晴听过许多次,却从来不信。
于他而言,那个自小护着他的兄长,断不会做出这等事。宋云显那些挑拨的言语,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任对方巧舌如簧,心底那杆秤始终稳当,不曾动摇分毫。
唐诚忆心里何尝不清楚周遭暗流涌动。他修行从不敢懈怠,日日苦修不辍,一面打磨修为,一面还要提防宋云显藏于暗处的算计。看不见的风波,早已在蛊族地界悄然涌动。
这一日,宋云显倚在廊下,俯身对着身侧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名叫明月的婢女,端着一碟尚有余温的桂花饼,轻步踏入宋晴的院落。
“少主。”
“是明月?”宋晴抬眸。
明月微微屈膝行礼,眼波轻轻一转:“少主已然及冠,再过几日便是继任大典。按族中旧例,该尝些桂花饼,讨一份喜气。”说罢,她眼角微挑,不动声色递去一眼,藏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宋晴早已脱去少年稚气,身姿挺拔。明月在族中待得久了,最懂如何拿捏人心,若是寻常男子,大抵早已被这般柔婉姿态扰得心绪纷乱。可宋晴不同,他眼底清明,半点波澜也无。
“放在案上吧,我稍后与兄长一同吃。”
他话音落,不曾多看明月一眼,径自伸手取过一块桂花饼,缓缓送入口中。
明月瞧着他吃下,唇角掠起一丝浅淡笑意,不多言语,躬身告退,悄然退出院落,还特意将另一碟桂花饼遗落在案边。
约莫一个时辰,异样缓缓漫上四肢百骸。宋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压下那股翻涌的燥意,端起那碟遗落的桂花饼,往唐诚忆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步履轻快,蹦跳而行,瞧上去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那份浮于面上的欢喜之下,眼底那点光亮,早已沉沉敛了下去,不见分毫温度。
“哥哥!快来尝桂花饼!”
院门被一把推开,少年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院内,唐诚忆正摒除杂念静坐修行,心神堪堪凝定,猝然被这一声呼喊打破。盘旋周身的气息一乱,方才沉淀下来的静定,顷刻散得干干净净。唐诚忆抬眼,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何事?”
宋晴如往常一般弯起眉眼,声音轻快:“哥哥,过几日便是我继任族长的日子啦,快来尝尝桂花饼。”语调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唐诚忆心底早已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可架不住宋晴一番盛情,终究没有推拒,拿起一块慢慢吃下。咽下的瞬间,他眉峰微蹙:“我怎么不记得族里有这条规矩。”
规矩自然是有的,只是这条所谓的规矩,从头到尾都是宋云显授意宋晴定下的。
如今宋云显身居高位,心中始终对唐诚忆存有忌惮。他怕待到宋晴继任族长之后,唐诚忆顺势插手族中诸事。在他的盘算里,唯有除去唐诚忆,心头大患方可根除。他打的主意很清楚:趁着继任大典,借族规之名除掉唐诚忆。风波平息之后,便可稳稳握住蛊族大权。
宋晴继任那日,全族之人齐聚祭坛。高台之上,宋晴一身族长礼服肃穆而立,发间缀着价值不菲的玉饰。那冠并非寻常银器,而是以寒水玄铁糅合寒玉细细雕琢而成,是蛊族世代相传,专为新任族长打造的信物。
按族中旧例,新任族长该由上一任族长亲手加冕。奈何上代族长早已离世,这份差事,便落到族中资历最深的宋云显手上。
宋晴这一场继任,自始至终便是一盘暗流涌动的棋局。往日族长传位,皆是上代族长在世之时,亲自选定继承者,将族权与银冠托付。如今旧主早逝,整套仪式尽数交由宋云显一手操办,步步为营,引着唐诚忆踏入这一场布好的困局。
族人们恭立台下,仰头望着祭坛上的加冕礼,窃窃私语。
典礼行至半途,唐诚忆心口骤然一缩,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抹暗红顺着唇角缓缓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砖上。
台下族人瞬间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四起。
“你看,果然出事了。”
“怕是中了诅咒……”
“怪不得众人都说,他本就是灾星啊。”
宋晴立在高高的祭台之上,冷眼望着台下乱象,眼底一片死寂,寻不到半分光亮。这些年日夜不辍的艰难修炼,早已让宋晴脱胎换骨。纵使修为尚且不及唐诚忆,可应对眼前这盘局,他心中早有筹谋,一切尽在掌握。
宋晴周身漫开一层凛冽威压,一步一步朝着唐诚忆走去。此刻的他,周身再无往日半分温存,陌生得让人心头发颤,仿佛从前那个黏在兄长身后的少年,从来都只是一场幻影。唐诚忆抬眸看向他,目光依旧带着惯有的柔和,轻声唤道:“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