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我们快点走。”
食堂内,胸前别着19号铭牌的小孩轻轻撞了撞身侧12号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身旁的同伴紧跟着缩了缩脖子,小声附和着:“快走,我可不想挨他护工的责罚。”
我左手稳稳托着一碗温热稀粥,右手攥着一个从护工窗口取的馒头,刚从打饭的窗口挪出来,正要找个位置坐下,这段对话便一字不落钻进我的耳里。
周遭几个孩子慌乱挪动的脚步声传入我的耳朵,我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避开他们,缩到食堂最不起眼的角落。
在这个角落里有一个椅子,椅子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坐上去会晃,像坐跷跷板一样,我坐在上面晃来晃去。
瓷碗里微薄的热气缓缓往上飘,很快消散在冷冽空气里。
二月的寒意无孔不入,哪怕我外面裹着单薄的旧棉衣,冷风依旧顺着衣缝钻进来,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我掰下一小块的馒头,慢慢就着快冷掉大半的粥往下咽。
食堂里孩子们三两成群得坐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在角落里面慌着凳子玩,连抬头张望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一道阴影覆落下来,直直罩住了桌上为数不多的热气,一道人影拉开椅子,稳稳在我对面坐定。
走的时候粥洒了一点出来,洇在袖口上,凉的。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攥紧手里半块馒头慌忙起身,看也不敢看他一眼,抱着粥碗逃去了另一张空置的餐桌。
可没等我坐稳片刻,那道身影再度跟了上来,这一回,干脆挨着我的身侧,手肘撑着下巴坐下。
他身形高出我一大截,我始终埋着头不敢抬眼,视线局促地落在他胸前的金属铭牌上,刻印着数字:14号。
一道干净的声音,贴着周遭嘈杂的动静钻过来:“我们做朋友吧。”
我怔怔地迟疑着,慢慢抬起头撞进他认真执拗的眼眸,唇瓣微微翕动,还没能挤出半个回应的字眼,负责看管我的贴身护工便大步寻了过来。
护工面色凶狠,厉声呵斥着驱赶14号,语气刻薄又蛮横,勒令他立刻离开这边。
他骂人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用手戳人的肩膀。
少年在他的动作下却纹丝不动,就那样安静坐着,目光在我的身上,一刻也没有挪动。
周遭此起彼伏的哄笑顺着冷风缠了过来,食堂里其余戴着编号铭牌的孩子纷纷侧过头,一道道看热闹、带着嘲弄讥讽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被护工拖拽的14号身上。
有人挤眉弄眼低声打趣,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仿佛主动凑过来想要和我做朋友,是一件滑稽又丢人至极的错事。
有个小孩笑得呛到了,咳了两声,被旁边的人拍了下后背,又接着笑。
护工见戳他没用,就上手拉他。
14号身子被拽得踉跄歪斜,却半点没理会周遭扎人的视线,视线依旧固执地钉在我的脸上。
我攥紧手里微凉的馒头,指尖微微发僵,不敢看他望过来的眼神,只能望着用铁网封起来的窗户,铁网外面挂着一截枯了的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掉的,一直没人摘。
我极轻极慢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转瞬之间,哪怕周遭满是戏谑的打量,他被拉扯着往后退,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
上午院长允许孩子们自由活动,但禁止让孩子们进入三楼,所有人四散玩乐,14号找到了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的我。
我一点也不想出现在那群孩子跟前。只要我一露面,他们便止不住惶恐躲闪,好似我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14号寻到了独自缩在房间里的我。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我抬起头,看着14号走进来,慢慢在我身侧蹲下。
见我始终缄默不语,半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少年低声开口:“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他眼神坚定,半点不肯退让:“为什么?上午你明明点头了。我不管,你点头答应过,就注定是我的朋友。”
我望着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力气:“你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屋内寒气四处窜动,双手冻得冰凉麻木,我下意识把手使劲缩进衣袖当中。
墙角堆着几块碎砖,是之前修窗户剩下的,一直没人收,窗子也没有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