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地摩托在第三天耗尽了汽油。
许望生把空油桶踢进雪里,认定秦绍海少给了半桶。夜色绕着油箱闻了一圈,抬爪拍了拍底部一道漏油的裂纹。许望生假装没有看见。他宁可责怪一个不在场的人,也不愿承认自己出发前没有检查机器。
暴风雪在黄昏追上他们。
天地被搅成同一种白,风把每一道脚印刚踩出来就抹去。许望生胸前的罗盘开始乱转,只有第二格的霜线越来越亮。他确信父亲就在前方,于是拒绝扎营,拒绝吃东西,也拒绝承认自己的左脚已经失去知觉。
“你想回去就回去。”他对夜色说。
黑猫打了个喷嚏,继续跟着。
又走一里,雪层在许望生脚下断裂。他向冰缝坠去,夜色扑住围巾,却被一起拖向边缘。就在两者都要掉下去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把许望生推回实地。
一只白犬站在风雪里。它比寻常犬高大,脖子围着褪色的蓝围巾,左耳缺了一小角,眼睛像两块结了冰却没有熄灭的湖。
白犬没有等待道谢,转身走进风雪。每走十几步,它就停下来回望一次。
许望生最讨厌别人替他决定方向,却还是跟了上去。
二
风雪深处有一座木制驿站。
许望生进门后先在工具箱内侧刻下第三道短痕。他从离开北斗号起每天刻一道:干粮少了三份,手腕的咬伤结了一层新痂,夜色偷来的红肠也只坏到普通食物第三天应有的程度。至少他的身体还在按正常日子行走。
门牌写着“雪痕”,下面的俄文和英文都已褪色。候车室没有旅客,炉膛里却有余温;墙上挂着一座站钟,指针停在五点四十七分。长凳积满灰,只有门边一小块地方被白犬卧得干净,仿佛它在这里等了许多年。
墙上有一行粉笔字:
想继续向南,先学会等待。
许望生拆下窗板生火,又把摩托油管剪去裂口重新接好。他做这些事时很有耐心,一旦做完,耐心也用完了。
驿站后方立着一堵看不见的风墙。他背上行囊,顶风走了两个小时,却从前门重新踏进候车室。第二次他在腰间系上绳子,走了一夜,回来时绳子的另一头仍拴在自己腕上。第三次,他用小刀在每百步的雪地插一块布条;清晨所有布条都挂在驿站屋檐下,像一排嘲笑他的旗。
白犬始终卧在门边。
“你就只会等?”许望生问。
它把自己的半块干粮推给夜色。
“等不会让人回来。”
白犬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许望生想起医院走廊,想起搪瓷盆里一滴一滴的水,想起自己怎样盯着门口,希望医生、父亲或某种奇迹推门进来。他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讨厌等待,而是害怕等待的尽头仍旧什么也没有。
第四天,他终于坐下。
他给白犬清理冻裂的爪垫,把最后一点红霉素粉撒上去。白犬疼得全身发抖,却没有咬他。夜色趁机偷走蓝围巾的末端,把它拖到炉边烤。白犬看了半晌,竟也没有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