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梯只有在无人抢先时才会出现。
它由风和薄冰组成,从紫晶断层一直升进云层。所有人必须依照同一节拍迈步:落,停,转。只要有人快半拍,脚下的台阶就会消失。
守门的白鹤云翎站在最高处。它的羽毛几乎与云融为一体,只在收翼时露出翅尖那一点夜蓝。它看了一眼许望生急促的步伐,便闭上眼,不肯开门。
“我赶时间。”许望生说。
云翎用长喙敲了三下冰面。
落。停。转。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只上升三百级。苔包每数到二百便故意多报一级,夜色专挑许望生抬脚时从他腿间穿过,月潮藏在他的影子里,偶尔把台阶弄得像刚拖过地。只有晶辉猫一步不差,甚至有余暇鄙视别人落脚的角度。
秦绍海的旧伤在高处发作,呼吸越来越沉。
许望生最初催他,后来替他背行囊,最后干脆把老人背到肩上。
“放我下来。”
“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还得拖尸体,更慢。”
“你安慰人的本事和你父亲一样差。”
“我不像他。”
“这句也一样。”
他们第一次像父子那样吵了一路。
二
傍晚,云梯穿过最高一层云,脚下显出整块南极大陆。
十个地点并非散落的遗迹。道路彼此咬合,组成一只巨大的钟。许望生走过的五段路是已经移动的指针,尚未抵达的地方则沉睡在刻度上。
云翎展开翅膀时,许望生看见它右侧最外层缺了一根主羽。风从缺口灌入,白鹤的身体轻轻一斜。守着万米云梯的云翎并非从不害怕坠落;它只是把每一步都练得足够准确,不让恐惧替自己落脚。
它让许望生看见三种同时存在的时间。
北斗号仍停在无影海边。船上只过去一个夜晚,老马正在锅里添第二次水。
许望生摸了摸下巴,没有多出六年份的胡须。他翻开工具箱,内侧只有九道短痕;口粮也只少了九天。哈尔滨的年份在变化,他的身体却没有跟着走。那些年份更像观测站把他的每次选择钉进了不同的日历,而不是他真正生活过的年月。
哈尔滨的街道却换了模样。安和街十九号已被拆去一半,墙上的日历是“一九九三年十二月”。老邵站在仪表厂门口,把许望生留下的纸条重新夹进考勤本,像仍不承认那个“归期不定”。
更远处,极光观测站的穹顶下,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独自坐着。墙上的年份从一九八五飞快翻到一九九六,又倒回一九四三。男人抬起脸,正是许守冬。
“爸!”
许望生向前冲。
云梯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