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辞握着扫帚的手在发抖。她不敢看那些笼子,不敢看那些眼睛,只能低着头,机械地挥动扫帚,把地上的血水往门口扫。角落里有微弱的动静。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挣扎。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在那条银蓝色的尾巴上,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是一条瘦弱的人鱼。很小,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年。渔网还缠在他身上,勒进鳞片,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上半身赤裸,深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他瘦削的背脊。他蜷缩在笼子最深处,浑身发抖。她握着扫帚,一点一点挪过去。靠近了,才看见他在发烧。苍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说什么。她屏住呼吸,凑近一点。“阿娘……”声音如蚊蚋,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阿娘……疼……”怎么会有如此地方?即便说是阿鼻地狱也不过分!究竟是多大的利益,才让这些生灵会被折磨至此?许烟瓷的嘴微张,喉咙发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晚饭时继母骂骂咧咧地往她碗里倒了些剩菜汤,父亲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她把馒头掰开,就着菜汤吃了半个,另外半个塞进袖子里,假装擦嘴。直至夜深,正屋里传来继母的鼾声。她才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泥地,一步一步摸向西厢房。许烟辞推开门,腥臭依旧。月光从破洞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出那些笼子里的轮廓。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向角落。那条小人鱼还蜷缩在那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两簇快要熄灭的磷火。看见她,那光里闪过一丝警惕。许烟辞把半个馒头从衣襟里掏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给你。”她压低声音说,“吃一点。”少年看了一眼那个沾着灰的馒头,又看了一眼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虚伪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女孩急了,把声音压得更低:“不吃会死的。死了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少年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蓝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女孩咬了咬嘴唇,把馒头又往里推了推,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又坚定!是父亲。许烟瓷立刻环顾四周,唯一的藏身之处是墙角那口巨大的水缸。她冲过去,缩到水缸后面,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门被推开了。月光照进来,照出一个高大的影子。父亲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油溅出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他走到石台前,把油灯放下,然后走向一个笼子。那个笼子里蜷缩着一条还保留着尾巴的人鱼。父亲打开笼门,抓住那条人鱼的头发,把他拖出来。人鱼挣扎着,但长期的囚禁和饥饿已经让他虚弱不堪,挣扎像蚯蚓一样无力。“别动。”父亲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动得厉害,割出来不好看,卖不上价。”他从石台下面摸出一把刀。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父亲把人鱼按在石台上,尾巴垂在台边。那条尾巴曾经是银蓝色的,美丽得如同深海里的月光,现在却在月光下颤抖着,鳞片翕张。父亲举起刀。“从这儿下刀,”他自言自语,像在示范,又像在炫耀,“顺着纹路,不能歪。歪了,鱼尾就废了。”刀落下。“啊……!”人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像某种濒死的海兽。但父亲的手很稳,刀沿着某个看不见的纹路向下滑动,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身上,石台上。那条尾巴在刀刃下分开了。银蓝色的鳞片一片片崩落,血肉翻卷,露出里面白色的骨骼。人鱼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许烟瓷捂住自己的嘴。她看见那条尾巴被完整地分成两半,变成两条垂死的人腿。腿上还沾着血和肉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去,但那些银蓝色鳞片,永远地留在了石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父亲放下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成了。”他说,“明天就能交货。林公子那边催得紧,这回能卖个好价钱。”他把那条已经昏死过去的人鱼扔回笼子里,然后收拾刀具,擦拭石台,提着油灯摇摇晃晃地离开。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一切。女孩从水缸后面滑坐下来,浑身发抖。她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