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金卫国已经全副武装地坐在了楼梯间的窗户后面。
装备清单:马扎一只,搪瓷缸一个(浓茶,三泡),老花镜一副,放大镜一把,老年机一部(拍照用,电量百分之九十三),还有那个"立功受奖纪念"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钢笔拧开了帽。
这个窗户的位置是他昨天踩点踩出来的——斜对着电梯口,视野开阔,人藏在窗框后头,外面看不见。侦察兵的基本功,六十年了,没丢。
【你这架势,像是要打上甘岭。】
"上甘岭没这么臭。"大爷呷了口茶,"你不懂,抓她这种,得讲证据链。空口白牙上去吵,我八十岁的人跟她比嗓门?那是拿我的短,碰她的长。"
"骂街要讲天赋的,我练八十年也赶不上她。所以我用兵:不打嘴仗,打伏击。"
五点四十,电梯"叮"了一声。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望远镜——也就是老花镜加放大镜——凑了上去。
电梯门开,一个人影闪出来。花睡衣,卷发筒还没拆,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底洇着深色的一块,走一步,滴一滴。张翠花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把袋子往电梯角落一塞,动作熟练得像食堂大师傅颠勺,颠完还顺手拿脚尖往里头踢了踢。
然后她转身上楼,拖鞋"啪嗒啪嗒",扬长而去。
全程七秒。
"嚯。"大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五点四十一,垃圾一袋,含汤。作案时间比昨天提前了九分钟——她也知道躲人,看来心里跟明镜似的。"
【为何不抓现行?】
"抓现行干什么?跟她当面对质,她往地上一躺,说我八十岁老头欺负她,我有嘴说不清。"大爷收起本子,"再说了——"
他嘿嘿一笑。
"好东西,得给她送回去。"
六点整,大爷开始了他这辈子最恶心的一次侦察作业。
他戴上口罩,又翻出一双冬天掏炉灰用的胶皮手套,拎着两根筷子,蹲在电梯角落里,开始翻那袋垃圾。电梯里那个味儿,馊的、腥的、还带点火锅底料的麻,三味一体,浑然天成。大爷一边翻一边念叨:"当年防化训练都没这么下本。"
筷子翻检,战果一项一项出来:双汇肠皮两张,啃剩的鸡骨架一副,外卖盒三个(麻辣烫,中辣,加麻酱),烂香蕉皮若干,一团擦过啥的纸巾大爷没敢细看,还有——
大爷的筷子停住了。
一张快递面单,粘在外卖盒上,字迹清晰:收件人,张翠花。电话,139开头,尾号四个数明明白白。地址,本栋1802。
"哎呀。"大爷把面单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对着光看,像鉴赏一幅古画,"张翠花同志,你这反侦察意识,搁我们连,是要关禁闭的。"
他又往下翻了翻,翻出一板吃完的降压药空壳,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最底下还沉着张纸,展开一看——广场舞比赛的报名表,队名"夕阳红永争第一队",联系人还是她,名次那栏被人用圆珠笔戳了个洞。
大爷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想起系统给的情报:民怨值八十九,独居,儿女的来电记录一个月没有一条。
他"啧"了一声,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压下去,重新板起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须原物奉还。
大爷把垃圾原样装好,系袋口的时候没系死扣,系了个漂漂亮亮的十字结,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个快递面单朝外,正对着开门方向,跟展品标签似的。
然后他回家,用毛笔——对,毛笔,他写了几十年大字——在一张红纸上写了一张字条,笔锋苍劲:
"物归原主,请君自便。高空抛物,涉嫌违法,再有下次,报警处理。——1502,金卫国。"
六点二十五,大爷拎着袋子上了十八楼,把它端端正正挂在1802的门把手上,十字结朝上,字条朝外。
挂完,撤退,回到楼梯间窗户后头,马扎坐定,茶续上。
"系统,"大爷压低声音,"你说她几点发现?"
【六点五十分。她每天那个点泼淘米水,必开门。】
"那就等着。"大爷把搪瓷缸捧在手心里,"这出戏,我给它起了个名,叫《完璧归赵》。"
说完他自己咂摸了一下,摇摇头:"垃圾是不配叫璧——但是她的璧。"
六点五十整,1802的门"哐当"一声开了。张翠花端着淘米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门把手上那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