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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要是回来(第1页)

药是当天上午打上的。

周春梅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就扛着自家的喷雾器过来了。她站在地头喊了一声"晚晚,我来了",嗓门大得半座山都能听见。我提着配好的药桶跟在她后面往里面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喷雾器太小了?你用那个打到猴年马月?"

她指了指肩上那台电动喷雾器:"用这个,能喷三亩地。"

我说我不会用,她说我教你。

到了地里,她三下五除二把药配好灌进桶里,背着喷雾器走了一趟给我看。走得不快,喷头从下往上扫,叶子背面被药雾打得湿漉漉的。她把机器卸下来递给我:"你来试一下。"

我背上去,很沉,压得肩膀往下一塌,走第一步差点绊在草上。周春梅在后面喊"稳着点稳着点",我咬牙稳住,慢慢往前走。喷头在手里面抖,药雾喷出去有时候高有时候低。走到第三行的时候手顺了些,能保持在一个高度上了。周春梅在后面没再喊,我爸坐在核桃树底下看着。

一上午打了三亩半地,还剩一亩多下午再说。我把喷雾器卸下来放在地头,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肉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药水。周春梅递给我一瓶水,我仰头灌了半瓶,坐在田埂上喘气。

我爸还坐在核桃树底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上午。中午我妈来送饭的时候跟我说,你爸一上午没说一句话,就眼睛跟着你走。

我端着搪瓷缸子扒拉面条,结果才吃了半碗就吃不动了。周春梅蹲在旁边吃她自家带来的馍,嚼着嚼着忽然说:"晚晚,你爸那本子你看了没有?"

我筷子一顿。

"啥本子?"

周春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她知道点什么。但她没往下说,摆了摆手里的馍:"没啥,就是你爸记了半辈子的那个——种桃的账,村里人都知道,你爸那个人细致。"

下午打完了剩下的地,我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堂屋里擦头发。天擦黑了,我妈在灶房做饭,我爸在里屋躺着。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烧着的噼啪声。

我的眼睛落在床头柜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

它还在那儿放着,我从昨天到今天从它旁边过了几十趟,一直没动。周春梅中午那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后脑勺上——"你爸记了一辈子的账。"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我爸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退出来,站在床头柜前面,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的牛皮纸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纸张泛着黄。我把笔记本拿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在灯底下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旧的、干燥的、像秋天晒透了的秸秆。圆珠笔的字迹挤得密密麻麻,但一笔一画工整得惊人。那是我爸右手还利索时候的字。

第一行写着:"一九九六年三月,购北京七号树苗三百棵,每棵四毛五,共一百三十五元。"

第二行:"四月十三日,栽树。大湾地东半坡,行距三米,株距两米半。天干,浇了三遍水。"

第三行:"五月,活了二百八十九棵。死了十一棵,补苗。补苗每棵五毛。"

一页一页翻过去。九六年、九七年、九八年,每一年都有一两页的条目,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药、什么时候修剪、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事无巨细,清清楚楚。字迹从早年的工整慢慢变得有些松散,但工整的底子还在,一看就是几十年如一日记下来的那种账。

我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二零零六年那一页,写着一行和种桃无关的字。上面说:"晚晚考上大学了,学费六千二。卖了早熟桃两千斤,一斤一块二,得两千四。借了何老三三千,暑假打完药再去城里找活干。"

我的手指头压在这行字上,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往下翻,二零零七年:"晚晚学费六千八,早熟桃卖了三千二,晚熟桃卖了四千五,凑够了。没借钱。"二零零八年:"收成不好,晚晚学费还差一千八。把家里那头猪卖了,得了两千。"

一页一页翻下去,我的名字在每年的账本里出现一次,连着四年。"晚晚学费"后面跟着不同的数字,后面又跟着不同的"从哪里凑出来的"。有的是卖桃,有的是卖猪,有的是跟人借了又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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