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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进土里(第1页)

文旅局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过来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手机揣在兜里忽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甘肃天水"。我含着一口泡沫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快,带着秦安人特有的那种热络劲儿:"你好,是林晚林小姐吗?我是秦安县文旅局的,姓雒。"

我把泡沫吐了擦擦嘴:"我是。"

"昨天我们同事在直播间看到你拍的桃园,觉得特别好。是这样,县里今年在推桃园+非遗的文旅融合项目,想把蜜桃采摘和秦安小曲、大地湾文化串成一条线路。你那个桃园位置不错,又在杨坪村——咱们秦安小曲传承人秦怀义老师傅就在你们村对吧?"

我说对。

"太好了!"那边的声音亮了一个度,"我们想跟您聊聊,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过来一趟?"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光线还软,把南墙根那堆修剪下来的桃树枝条照得明晃晃的。昨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文旅局那条私信,以为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谁啊?"

"文旅局的,说来村里看看。"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忧:"晚晚,你要搞啥?"

我说还没想好,她没再问,回灶房继续做饭了。我站在院子里把牙刷了,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凉地冲在手指头上,想起昨天秦怀义最后那句话——"可别让他们糟蹋了。"他说得对,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不能让人来了看一圈热闹就走。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往坡上走,昨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秦怀义那几句唱词和文旅局那条私信,翻来覆去像烙饼。走到桃园地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露水差不多干了。我蹲下来查看昨天打药的效果——叶子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蚜虫少了一大半,剩下一些灰白色的壳贴在叶脉上,是死了的。药有效。

我站起来沿着地垄走了一圈,桃树上的青果比前天大了一圈,鹌鹑蛋变成了小鸡蛋,表面那层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硬邦邦的,指尖触到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摘了。

我在地头那棵核桃树底下坐下来,掏出手机搜了一堆"文旅融合""桃园经济""非遗活化"之类的文章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那些文章里的词我认得——什么"沉浸式体验""场景化消费""在地文化IP"——可它们跟眼前这片桃林有什么关系?跟秦怀义那把蒙了灰的三弦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放下了。

地头上坡下面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一个人影从坡下走上来,步子慢,低着头,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走到近处我才认出来——赵远。他穿着昨天那件蓝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厚了一层。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很紧,指缝里漏出细细的黄土粉末。

他走到地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路互相看着,谁都没先说话。太阳把影子投在他脚底下短短的。

他先开口了:"你来得早。"

"过来看看。"我说,"你——你这两天去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土,像这才想起来还攥着,手指松了松,黄土簌簌地落下去。他把手上的土拍干净,在地头蹲下来,没看我:"在我三叔那三亩地里蹲了一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脸上有熬夜的痕迹,眼眶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手腕上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划痕,红红的。

"那三亩陇蜜9号,"他低着头说,"昨天马老三说的没错——头一年挂果,产量确实低。我三叔跟我发了一通火,说远娃子你坑我。我在那三亩地里一棵一棵查了一遍,发现不是品种的问题。"他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是嫁接方式不对。当初是我亲手接的,我接的时候少留了一个芽口。一棵少一个芽口,三亩地少收了两千斤。"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往下说,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排桃树看。风从他后脖颈子吹过去,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子翻起来又落下去。

"赵远,"我说,"你蹲了一宿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嫁接方式不对,明年改就是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想起高中的时候——我后桌那个做题做不出来就咬着笔杆发愣的男生。三年了,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林晚,"他说,"你咋回来了?"

我说我爸病了,你知道的。

"不是。"他摇头,"你回来是因为你爸病了,可你为啥还没走?桃打了药了,你爸出院了,你咋还在村里?"

这个问题问得我哑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没认真想过。周春梅问过我,老刘问过我,秦怀义也问过我。每个人都在问我走不走、留不留,可我好像一直在用"先管完这一季再说"搪塞别人,也搪塞自己。

赵远看着我的表情,扯了一下嘴角。那笑跟之前不一样,没有讥讽的意思,就只是扯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一宿没睡的劲儿上来了。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借力站稳,把手抽回去。

"下午文旅局来人的时候,"他说,"我能不能也在?"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文旅局要来?"

他没回答,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你别忘了,我也刷短视频。你直播间里文旅局的留言我看见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爸那五亩地,你一个人搞不定。打药可以,后面的修剪、施肥、套袋、采摘,你都没干过。"

我看着他,他眼眶红着、胡茬长着、衣服皱巴巴的,可他站在那排桃树前面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道疤横在手腕上,新伤叠旧伤,跟他这个人一样——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还在站起来。

"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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