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会设在村委会院子里,早晨七点半,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梁,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几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在墙角。
村干部搬了十几条长凳摆在院子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后半截空着。我到的时候板凳上已经坐了七八个老果农,手里攥着旱烟袋或者搪瓷缸子,脸膛是秦安人特有的那种红黑色——太阳晒了一辈子的颜色。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有人看见我了,交头接耳了几句。我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赵远坐在前面第一排,旁边搁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封面上写着"杨坪村老旧果园改造实施方案"。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他没回头看我。
村干部老刘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开场话,然后把话筒递给赵远。赵远站起来走到前面,把那份方案摊开在一张课桌上,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像准备过很多遍。
"各位叔伯,县里今年对老旧果园改造有补贴政策,一亩地补贴八百块,连补两年。改造内容包括换新品种、上水肥一体化设施、标准化密植。咱们杨坪村的桃园平均树龄超过二十五年,产量逐年下降,品相也不如新品种——"
"赵远!"一个声音从后面劈过来。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从板凳上站起来,花白头发剃得极短,嗓门又粗又亮。我认识他,姓马,村里人都叫他马老三,种了半辈子"仓方早生",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脾气。
"你少拿县里的政策吓唬人!"马老三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大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你那个陇蜜9号,去年在你三叔家试种了三亩,你问问你三叔收成咋样!"
赵远嘴角动了一下:"马叔,三叔家的苗是头一年挂果,产量低正常——"
"正常?正常个屁!"马老三往前踏了一步,"三亩地收了不到一千斤桃,品相还不咋地。个(我)种了三十年仓方早生,虽说价不高,可年年都有收成。你让大家刨了老树种你的苗——刨了要是活不了,你赔?你拿啥赔?"
院子里静了一下。另一个老头接上话:"就是嘛,种地又不是写论文。你把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搬到地里来,能中?"
"我种了四十年桃,还要你个娃娃来教?"
"远娃子你念了那么多书,咋就念不明白——地是种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一句接一句,七嘴八舌炸开了。赵远站在前面没动,手里攥着那份方案,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我坐在后排看见他的肩膀绷着,像是在使劲把什么话压下去。
村干部老刘站起来打圆场:"大家别急,远娃子也是为了村里好——"
"为他好?"马老三冷笑,"他为他自家好吧!他爹在镇上卖农资,他回来推广新品种,谁敢说里头没门道?"
这句话砸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我看见赵远的脸色变了——唰一下,白了一层。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把手里的方案啪一声拍在课桌上,力道不大,但纸页散了一桌子。他抓起自己的笔记本,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
"赵远!"老刘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从院门口走出去,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个背影走得很快,肩膀绷得直直的,穿过槐树影子和阳光的间隙,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然后就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马老三坐回板凳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茶,嘴角往下撇着。有人咳嗽,有人交头接耳。太阳升高了,把整片院子晒透了。
我站起来想走,马老三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哎,林家那丫头。"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端着茶缸子仰着脸看我,眯着眼,表情说不上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你爸那五亩地今年谁管?"
我说我管。
他把茶缸子墩在膝盖上,笑了一声,那声音干干的像秋天的核桃壳:"你管?你连工具都不认识。一个在上海上班的女娃,回来掺和啥种地的事。你爸要是好着,也不让你瞎折腾。"
院子里的视线又落过来了,好几双眼睛看着我,有好奇的有掂量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我站在院子正中间,背对着那张散了页的课桌,面前是一排坐在长凳上的老果农。太阳晒在后脖颈子上,汗从发根往外渗。
我说不出什么话来,马老三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我确实连喷壶都不认识,确实在上海上了五年班,确实回来才三天。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