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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箸成(第1页)

温竹念其实早就醒了,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听着奶奶在楼下忙活的声音,这些声音她从小听到大,从前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今天听到就感觉有什么不同了。许佳禾说“还是你冲的好喝”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在跟去世的爷爷说话,更像是对刚出门,马上就会来的的温守安说话。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竹筷,温竹念感受着它的温度,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说起来,从葬礼那天晚上在厨房旧木柜上捡起它算起,已经快两个月了。这根竹筷和她形影不离,跟着她上学,吃饭,听母亲的唠叨,父亲的否定。

温竹念发现每当父亲说“有什么用”的时候,筷子的温度会骤然降到冰点,那骤然的降温,都会让她打个寒战;每当她咽下不想吃的肥肉时,筷子会轻轻震动三下,跟以前的爷爷一样。这些规律她都记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以表格的形式,仔细标明每种温度和震动所对应的含义。热是认可,冷是在提醒,震三下是在打断,恒温三四之间是表明“我在”,我一直陪伴着你。

温竹念很庆幸有这根竹筷,短短两个月,她从一个只会咽下肥肉的人,变成了一个能读懂温度的人。

不过,她也没有问过,去探寻过这根筷子的温度为什么会变。她觉得顺其自然就好,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比如神秘消失的另一根筷子。对现在的她而言,等待是一件需要付出很小的事情。他不说,就等他说。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是母亲在准备做早饭了。温竹念抬头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星期三,下午有文学社的活动,她的征文初稿上周就交了,指导老师还没给反馈。她暗自想着,下午活动的时候顺便问一下。一阵猛风刮进房间,她愣了愣神,喃喃道,今天晚上回来要继续写日记里的那张温度对照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最近筷子震动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她得快点找出其中的规律。

温竹念正想着,手心猛地一烫,她本能的缩了一下手,筷子从指尖滑了出去,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这不是错觉,她迅速从地上捡起竹筷,竹筷的温度再次升高,从三升到五。并且不是慢慢升的,它是一瞬间窜上来的,就好像是这两个月所积攒的暖意都在那一刻同时释放了出来。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筷身尾端那个“竹”字亮了一下,就像是有人专门沿着笔画给描了一道边。紧接着,“守安”两个字也亮了,两个字先亮起来,间隔不到一秒,光线从刻字处沿着筷子的木纹向外延伸,整根筷子悬浮在她的手心之上,发着暖黄色的光芒。

温竹念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根筷子好像是在叫她。

她一把掀开被子走到窗边,竹筷的光越来越亮,暖金色的光线沿着木纹流动。那些光不是乱流的,每一道都在沿着固定的轨迹移动,从尾端那个“竹”字出发,绕过筷身,穿过背面“守安”的位置,再回到“竹”字,周而复始。这些轨迹隐隐组成了一扇门的形状,很小,只有她手掌那么大,但轮廓分明。门框,门槛,门上有个把手,把手上刻着两个字。

“箸承。”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按在了那个由光线构成的门把手上,触感不是木头,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温度,她轻轻按了一下。

门开了。

光线从竹筷上涌出来,缓慢地、安静地淌过她的手指,流到桌面上,再沿着桌沿往下淌,落在地板上。落地的那一刻,光线向四周铺展开来。地板上的木纹消失了,拖鞋消失了,门消失了。她脚下的地面从木板变成了浅灰色的水磨石,边缘有一道裂缝,和厨房那一块一模一样。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老宅厨房里,但不是现在的厨房,这里的窗户是新的,窗框上的漆还没掉,灶台上的煤气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烧煤球的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制水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汽。墙角那个旧木柜还没有掉漆。

她转过身,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池边的瓷砖上,反射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爷爷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放着那根竹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还没全白。他拿起竹筷,对着光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刀刃很钝,削苹果都费劲。

“竹。”他念了一声,开始刻字。

温竹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她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爷爷在刻她的名字。她之前在走廊里见过这个场景的碎片,那一次只看到了画面。这次她站在厨房里面,能看到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木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能听到小刀划过竹筷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刻到“竹”字那一竖的时候他刻歪了,他对着光看了看,摇摇头,又在旁边重新刻了一遍。刻完正面,他把筷子翻过来,开始刻“守安”,刻到“守”字时刀尖滑了一下,在他拇指上留了一道小口。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拿出来看看,又继续刻。

刻完之后他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去给炉子添煤,阳光照在那根筷子上,木屑嵌在笔画里,反着微弱的金色。他从炉子边走回来,拿起筷子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另一根,那根后来刻了“佳禾”的筷子,对着光看了看,没有刻字,只是用指腹把筷身上的毛刺一根一根磨掉。他的拇指布满了老茧和裂纹,磨过竹筷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两根筷子并排放在桌上,一根刻了字,一根没刻。他看了很久,然后对着那根没刻字的筷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厨房里很安静,温竹念听到了。

“佳禾。我等你。”

温竹念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根竹筷。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原来爷爷不是在等自己刻字,他是在等许佳禾自己愿意把名字放上去的那一天。可惜他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等到。他把那根空白筷子交给许佳禾保管,意思是: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刻,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什么时候你再刻。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

阳光渐渐变强了,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竹筷上,落在她的脚尖上。然后一切开始褪色,墙壁褪成灰白,地板褪成灰白,爷爷的身影褪成透明,最后只剩那根竹筷在光里发着暖黄的光。她伸手去够,手指穿过爷爷的肩膀,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整个世界像一张被烧掉的纸,从中间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细小的灰烬消散在空气里。

她睁开眼睛。她还是站在书桌前,竹筷安静地躺在掌心里,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从五退回四,从四退回三,恢复到那个她最熟悉的恒温。她翻开手掌,筷身上没有任何痕迹,光也不见了。但她脑子里多了一行字,很清晰,像有人用铅笔一笔一划写在她意识深处。

“箸承副本已开启。

主线任务:找齐一双婚筷(进度:12)。

进入条件:心意坚定程度达阈值。

进入方式:握住竹筷,念出‘箸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握住筷子,在心里默念,不是念“箸承”,是念“爷爷”。筷子轻轻震了三下,节奏很稳,不紧不慢。是那个熟悉的节奏,爷爷活着的时候,每次在饭桌上替她挡下父亲的话,就会用筷子在桌沿上敲三下。意思是:好了,别说了,吃饭。现在他死了,还在敲这三下,温竹念想,他的意思是:别怕,爷爷在。

她把筷子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推开房门。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竹念,吃饭了。”

“来了。”她说。

她走下楼,坐在饭桌前。母亲端上白粥、水煮蛋、切好的苹果块。奶奶坐在对面搅麦片,一圈一圈,搅到大概三十圈的时候停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父亲已经出门了,鞋柜上的公文包不见了,那双布鞋还在,鞋尖朝外。她坐下来,用筷子把水煮蛋边上的蛋筋拨到碟子边上。母亲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奶奶也看了一眼,也什么都没说。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她把粥喝完了,背上书包,推开门。门外是县城的早晨,早点铺子的老板娘冲她笑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她沿着老街往学校走,路过巷口那盏街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灯柱上刻着四行字——“温守安修,佳禾,回家。”“爸。”“嗯。”“念念来过。”她把手放在最上面那行字上,掌心感觉到石头划过的凹痕。

“爷爷,”她对着灯柱说,“我看到你刻字了。”

街灯没有亮,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下午文学社活动要问指导老师征文的事,又想着今晚要不要再试一次那个副本。她有一堆问题想问爷爷,“心意坚定程度”到底是什么,怎么才算达到阈值;另一根筷子在奶奶手里,任务提示说要“自愿交出”,那她应该做什么。她又想了想,对自己说,她不应该着急,爷爷说,他等了一辈子,既然如此,她也可以等。

口袋里,竹筷的温度从三缓缓升到四,然后稳定下来。像是在回复她:对,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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