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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温度(第1页)

开学第一周,温竹念每天都会摸好几次口袋里的竹筷。

不是那种很刻意的去摸,是习惯性的,上课的时候左手垂到课桌下面,手指碰到校服裤口袋里的筷身,那个恒定的、不燥不冷的温度还在。她试过把筷子留在枕头底下,但一整天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她就索性一直带着了,反正一根筷子也不占地方。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一根会发热的筷子,说出去要么被当神经病,要么被当矫情。她都能想象母亲的反应:“你不好好学习,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父亲大概会说两个字:“闲的。”奶奶的反应她不确定,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所以她不说,观察,记录,存档,这是她处理所有异常事件的方式。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格,每天睡前记录筷子的温度变化。用的是她自己发明的一套评分体系——温度从一到五,一是冰凉,五是烫手,筷子的日常温度稳定在三左右,偶尔半夜会升到四。她把那些升到四的日期圈出来,试图找规律。是不是和当天发生的事有关?温竹念仔细回忆着,但数据还不够多,得继续观察。

最近饭桌上的气氛比爷爷在世的时候更沉闷了。少了爷爷,少了他那三下敲在桌沿上的筷子声,饭桌上唯一的调剂没了。奶奶许佳禾现在连训人都懒得多说,通常只是看一眼母亲做的菜,夹一筷子,然后沉默。这种沉默比训斥更让人难受——训斥至少说明她还在意,沉默就是直接给你打了个“不合格”,连批改意见都懒得写。

母亲在这种沉默里越来越焦虑。她开始把菜切得更细,摆得更整齐,苹果块精确到用厨房秤称过。她以为只要做得够好,就能换来一句肯定。但在温家,及格是应该的,优秀是正常的,从来没有人因为“做得好”而得到表扬。温竹念有时候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觉得她和自己一样——都在用尽全力做一个“挑不出错”的人。区别只是母亲做了一辈子还在做,而她已经不想做了。

温建国同志在这种沉闷里倒是如鱼得水。他本来就不说话,现在更不说了。吃饭,看报纸,睡觉,上班,下班,生活规律得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温竹念有时候觉得,父亲的人生就是用沉默给自己砌了一堵墙,砌了几十年,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他在里面很安全,但外面的人连他的影子都看不清。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温建红来了。大姑的到访永远伴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嘴里已经在说路上遇到谁谁谁,说了什么话,最近街道上又发生了什么事了。母亲接过水果,招呼她坐下喝茶。温建红坐下来,跟奶奶聊了几句,然后把目光转向温竹念。

“竹念这丫头越长越高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是瘦了点,但这身高,这皮肤,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不是我说啊!秀兰你这可不要给孩子多吃点!”

“她挑食,什么都不吃。”母亲说。

“哪有不吃的,饿两顿什么都吃了,现在就是条件太好了,我们小时候……”

温竹念听着她们聊,适时地点头,微笑,在正确的时机插入一句“是的是的”。应付亲戚是她的强项。她们不需要真实的交流,只需要被附和的满足感。就在她准备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的时候,大姑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那个包裹你们收到了吧?”

“包裹?”母亲一愣,“什么包裹?”

“我前几天从乡下寄过来的,爸的一些旧东西。寄的地址写的是老宅,收件人是妈。”大姑转向奶奶,“妈,你没收到?”

奶奶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收到了,就放在在茶几底下。”

母亲和温竹念同时看向茶几,茶几底下那个牛皮纸包裹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麻绳没拆,牛皮纸没破,上面那张写着“许佳禾”的白纸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妈,你怎么不拆?”大姑问。

“这有什么好拆的,”奶奶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厨房走,“人都不在了,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厨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大姑看了看母亲,母亲看了看茶几,温竹念看了看那个牛皮纸包裹。它躺在茶几底下,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秘密。温竹念心想,奶奶说“有什么好拆的”,但她没有说“你们也别拆”。这两个表达之间的缝隙,大概就是许佳禾留给所有人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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