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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中忆(第1页)

一架铁制的自行车从深色的树林中飞出来,黄昏的归雀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窜入林中,在倦鸟的坏羽下,是响硬的轮子与土石碰撞的声音,车子的把手快要与主体震离了,可恼的。

武源人尉身鹤在自西安至武源的一条轻径上飞驰,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被风牵起下襟,拉做晃动的翼,他的脸反而被黄昏渲染上雾一样的朦黄了,他如一只黄鸢,掠在地,剧烈运动,只一刹功夫就走出林子的一截了。

目下里是没有林子的了。

他动作渐渐小了,速度也缓了,远处的山岱踱入视野,「咿……啊!」他高声叹着眼前镀金铜盔般的山,那只是山露出的一角,地面下必然有魁梧的披重甲的力士将军在沉稳地行军,不然那呼呼的声音是缘何而来?已然走过路途的三分之二了,他思忖着,自己舍弃了过年的假期和冬假。留守社内,接着表演,不仅挣了比平常多一些的钱,还能赶上武源的白苇盛和桃花开时在家乡舒坦的待上一个月,他又想起别人收假归来时欢态下,那满是情愿的疲态,自己断不会这样,他得意的想着。

难免的,他又想起今年过年时自己的表演了,成功,他虽无法具体想起那些情景了,犹如盖了一层厚玻璃在上面,可他还是听到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女郎尖声的叫嚷,中年老男人沉重的鼓掌声和孩子们咧开嘴的叫好声,成功!他脑中明晰的现出了。难免的,他的思路更为广远,便又难免回头看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骑行带来的□□的愉悦,使他的灵魂迫切的自矜起来。

一九一七年的一个冬夜,河芦如一簇簇白的火炬,形成白的火海,阿鹤应火而动,出生在武源。

彼时的武源还不是现在这幅青山绿水,阿鹤小时候好动,常在荒鹤上乱跑,有时实在困了就往家的方向晃晃荡荡的走,阿鹤常常走到半路,困意难挡,就直接伏在地上睡着了,阿鹤的睡相是极可爱的。尉身鹤开头想到这些产生了羞耻的情绪,小孩子自控力差,即使这样做不太雅观,但也尚能理解,可农妇自以为荣的疼惜所产生的轻轻一瞥,却足以置他于钢毛直扎的硬毡上了,尤其是那些人「额娃珍可爱!」之类的怜语,别扭生硬,仿佛她们是迫于形势勉强开口,这张金口平时并不负责这部分,更使尉身鹤如同被挤压在一间不容发之地了。

有一次,稍大一些的阿鹤在塬上的一个大坑边玩耍,当他兴冲冲赶下急坡,抬眼却看到远处的黑棘林,他大着胆子走过去,可到走上前才发现四处都是绝壁,黑棘肆无忌惮的相牵相助,窜起来了。纯粹的黑色外包裹着纯粹的刺,阿鹤走过去,不可避免的腿上,手上扎破了皮,渗出血来。阿鹤哭了,忙抬起手抹眼泪,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枯灰的土地被沾湿沾深,其下新的黑荆棘在抽芽,它们吸饱养分,上吸天外落雨,下吸地的精血。远方蓬勃的积云,本以为满载而来,却在半路被他们榨干油水,干尸一样空瘪着独行远去。如今他们又吸收了一个孩子的血泪,他们激动了,将之奉为圣子,他们拥着圣子,将他抬向高处,高处的黑棘又开始摧残它了,终于圣子流了一串泪痕,拖着。碰上绝壁,又没退路了,阿鹤瘫坐在地,茫茫然看着黑棘,两脚扑腾着,扬起沙尘报复黑棘,黑棘却报之于狰狞的嗤笑。尉身鹤,回忆不起来,后来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好像是被人救回去的,好像不是,定格在他脑中的是这么一幅画面,黄土地孕育的孩子蜷站在冷莽的黑荆棘林中,他哭了,使劲的哭了,他的河泪流成浑河,河心又勃勃窜出一团相牵相荣的浑黑荆棘了。可恍然,主人公不再是阿鹤了,而是尉身鹤,他哭的更狠,隐隐又传来哭声,他确信自己此时没有哭,可就是听到了自己的哭声,瞬间噤若寒蝉,他猛然停驻。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继续骑行,脑中也接着回忆起来。后来阿鹤到易俗社去了,小小的他背着小小的包袱被小小的矮老汉第五公公送到大路口,小小的他就这么在高高的树中窄窄的光隙里蝺蝺独行。噢……!尉身鹤猛然回忆起,那天自己一直向上爬,黄土深深地嵌进指缝,其下的黑棘,仿佛还在层层拔起。也是这个小小的矮老汉第五公公,一把将他拉起。他的手老而有黄斑但极为细腻肉软。

一九三二年,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运用近代科学的灌溉工程––––泾潓渠竣工,举行了放水仪式,时任易俗社社长,该工程总工程师杜悝的长兄杜啁,于公于私,皆当领一班学员赶赴泾阳去大唱三天,以示庆贺。15岁的阿鹤也被带上,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唱戏。

尉身鹤矗立在戏台的远方,梆子一响,青涩的、皮肤嫩的且有气血充足的红斑的演员,急急跨至台中央,干绊绊的开嗓,凄哑猛厉,山崩地碎,这是秦陇间纯粹的古音,他荡着戏步,荡着向前,一条暴壑冲荡而出。他穿着大黑的缎子戏服,戏服的褶皱在阳光下晶莹泛光,如乌山被扯开一道口子后,从断壑中涨起山火一样,熊熊燃起。这场表演是极成功的,自己可谓一炮而红,阿鹤洋洋得意,尉身鹤却并不觉得,他已有更广远的可贵的野心,他自己不能直接吞吐出这野心的具体内容,毕竟它本身就是虚无缥缈,但这却敦促他洋洋向上,树冠看不出树下盘根错节,却能聚焦于树根出土时的淤土与阴影,对于秀颀的树而言,这是碍眼的。尉身鹤关注于这场表演的不足,无法自拔。

事后,杜公对阿鹤说:「你的声线好,很适合唱一些改良过的曲目。」

改良的曲目婉雅侬软,更像时兴的皮黄戏、黄梅戏。尉身鹤很喜欢这些戏,尤其是江南诸戏,如在轻软的雪泥与素白带粉的花林中,信步与花蝶娱戏,花蝶并不急飞,而是信步漫游。你自也随之信步欢行。

可若要将秦腔变成这般,尉身鹤便不愿了,这触犯了秦人的底线,关中之地,民风朴直悍勇,秦腔乃是这一精神的体现,也是他关中精神乱撞而出的去处。更何况,论辈分,秦腔是老者,南方诸戏是青年,皮黄戏更是乳臭未干,焉有老人尚未迟暮迂腐就去向年轻人和小屁孩屁颠屁颠请教之礼,但凡其理正确也便罢了,尚可起一个不耻下问,追逐潮流的幌子,可这些东西许多在秦地施展不开,水土不服,这便是过错。唯有如《白衣庵》等几部新戏,尚能为鲜,可彼时的阿鹤乐淘淘应下了,勤勤恳恳练习,倒也如今是一红角。可尉身鹤总觉得不太称意,心中埋藏的一团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之物,久不吐出已压抑得晦暗不明。一条小径,在他尚未具备挑选道路的能力时被人推搡走上的这条小径,落英缤纷,粉绿相衬,令他心旷神怡,可他却又好奇起另一条大路了,怀念在大路的一截走过的时节,这条路便又有了草木过剩,花木形体不规整之类的客观问题被他发现。

武源,他的来处,他的归处,近了,近了,到了,他架这一架铁自行车飞回来了,他停在了武源的陕省水利学院前,高高的他背着高高的包袱,走进那只开了一半的窄窄的门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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