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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第1页)

破月远远的垂在天幕上,宿舍楼新补上红漆的木大门闪着菱形白光,门被清脆的吱呀一声推开了,尉身鹤窜出来,大踏步向学院外奔去,时值4点。

尉身鹤每天的作息颇为规律,九点半准时上床,十点左右睡着,第二天四点再起床,这比他的懒室友桓恕己要早两个小时。

踩着有月光照耀所形成的白地,他拐进了学院东侧的白榉林,白榉林中有一条小径。入口处,尚能保持树的原貌,目光远处已经浑黑模糊了,跑到这里,尉身鹤反而慢下来了。几米之外,一墙对面,一声破碎的撞门声,感觉像是门临终前的崩号,紧连着一气儿两声巨响的喷嚏。

尉身鹤双手叉腰,胸背一挺,蹬腿,抬腿,回腿,是为一次,左腿一次作毕,右腿立时再蹬,再抬,再回,左右各踢腿300下。行至小径拐弯处,抬起的右腿响亮的踏回地上,站定,一抬左手,胸腔一口气随着提起吐出口,左腿一起,向后画圈,腰背带着回转,拧过身来,又蹬又抬又回,愈踢愈顺,便愈提愈快,复行数十步,又愈踢愈稳,便愈踢愈缓。视线的右前方,树林间断断续续的空隙,一线炽白的渺线,向着周围渗透出来就弱化成可视的红色弧光,再渗透就与紫黑色的天幕接连,形成虚幻妖艳的紫红。

又行数百步,回到了小径的入口。天光乍破,风醒了,鼓噪着欢闹起来,白榉的形态便显露出来。尉身鹤颇为舒适的深呼吸,脖子也放松下来,头便耷拉下来,便观察到一片叶,一片鲜绿的柔弱玲珑的叶子瘫在地上,许是被刚起的莽撞的新风吹落的,他向那里迈一步,轻轻拾起那片叶子。颇为罕见的,脉络清晰,没有杂色斑点,也没有被人踩踏,他捏着叶柄轻轻放入衬衫的兜中,手抽出,随手往下仔细的理了一下衣服,又迅速扭身。

“身鹤,有这么早练功啊?”拐角处拐出郎干事和桓恕己的另一个老师贠远东,刚着一嗓子就是贠远东喊的,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位贠先生的大名,但他们先前确实很熟识,贠远东是杜悝在金陵时教的学生,后来还支持他外出留学,听说为了资金还和苏省教育厅的人大吵了一架,后来,这位贠远东先生来陕追随恩师,没有落脚的地方,还在他们祖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嗓子干,说话常发瘪,还说一段就要清痰,每次都感觉很难受,他便每天滴溜一个黑色杯子,泡绿茶,越喝越嗓子干,越干越喝,他每天在社员面前喝茶,慢慢打开盖子,舒坦的吹几口气,再抿一口,喝一口,感叹一声,一脸享受的又把盖子盖回去,引得许多社员也喝了起来。这其中也包括了尉身鹤自己。

尉身鹤复又想起这几天的经历一桩了,那天他没有什么事,早早的回去,桓恕己竟罕见的没去做“晚安先生”,在宿舍里

一手撑着凳子,两腿摆来摆去,一手在做演算,他进门了。

“呦,今天没去读书?”

“那胖子不让我读那么晚,压着请我吃了顿饭,再怎么不能今天把人面子驳了。”桓恕己抬头,眼睛随着尉身鹤走到床边。

“最近能去看桃花吗?”

“最近……再看吧,过几天应该行,这几天学的正紧俏。”

“唉,桓大忙人,你不要随便答应别人事,却不做呀,你干啥都贼金贵,请你说出几句话,是不是得拿一车的人类每天必要处理事件所产生的无机物,亦或者说是,天地运作,新陈代谢之必要遗留物来换,是不是?”尉身鹤说的倒是天花乱坠,可桓恕己立刻就猜出了内容是什么,又一次羞红了。

“星期五也就是七天后,我一定和你去。”他约定道,可他很快不安起来,尉身鹤大抵也是对自己失去信任,这是值得颤栗和恐惧的,再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让尉身鹤继续沉迷于对此的思索中,会对自己越发不利,他担心他会说出更犀利的话。“我再也不理你了,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半空里飘来恐怖的绝情话语,他不敢去想,这变成现实后会怎么收场。

“哎,你知道贠师吗?”桓恕己合上笔,走到尉身鹤靠着的床头边的洗脸架那里洗手自顾自接着说“那天咱宿舍正下面的寝室的那个康鼎生,上他的课的时候在第一排睡着了,也不知那人昨晚上干啥去了,一睡就是几十分钟,还贼明显,连遮都不遮,就那么明目张胆的一趴,让贠师瞅见了,下去拿书给那怂打醒了,然后你知道贠师说了什么吗?”桓恕己顿了一下。

尉身鹤饶有兴趣的听着,毕竟这是桓小先生第一次向他分享趣闻,发自内心的鼓励是必要的,但他又深知,此时他要端着,不能松懈下来,就只轻微抬眼,连桓恕己正脸都没看,示意对方接着讲。

桓恕己先撑不住了。

“他说‘我讲课这么精彩,你怂还不听!’”桓恕己刻意模仿出贠师那学来的蹩脚的西安话,这其实很好模仿转音时停顿生硬,全读一个三声就行了

呵呵呵

…………

尉身鹤快速的回忆了一下这桩事,脑中不断响起桓恕己的模仿话语,好不容易憋着笑,半天也没回应。终于,这俩人走过去,贠远东还冲他招了招手,拐出小径,往学院大门跑去了。

又相继三三两两的几组学生也晨练来了,水利学院的许多学生起的早,有的去图书室看书,更多的去晨跑。不过,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桓恕己,桓恕己白天上课、学习的时候不睡觉,但晚上很嗜睡,睡得沉,直到学校起床铃响起几遍才依依不舍的与床分别。

尉身鹤还有一个来回没练,他复蹬,复抬,复回,腰便挺身拔起,步伐更缓慢,边走边吊噪高声唱道:

行来郊外用目看,青山绿水在面前。

男儿志气冲霄汉,岂甘老死窗牖间。

来在池边用目看,见一鱼鹰站池边。

鱼鹰展翅飞上天,倒叫班超心喜欢。

我班超若得凌云志,也好一飞上九天。

身旁走过去的几组学生步子慢下来了,纷纷鼓掌,与他认识的成听过他唱戏的几个还高声叫好起来。

真好!好!他TM好了!这是一阵,

真动听呀!天籁之音!耳暂明!这又是一阵,

美得很!这还是一阵。

三陈叫好声混杂一起倒冲的他脸上泛红,略带羞怯了,他的腿仍向前进发,仍蹬,仍抬,仍回,手却不自在起来,用手指刮着虎口,不过他好歹是个演员,声音越走越高,还在那伙停住的听众前刻意放慢了脚步,其实他这几天连着在白榉林里练功,这是他每天必干的,也确实招来了一批听众,刚好他们每天晨练也缺个解闷儿的,作为回报,他们也尽力做好一个优秀听众的本分,所以他们每天都在做这种交易。尉身鹤每天的唱段也就不一样了,只是每天还是对这近在咫尺的山呼而来的叫好仍然不适含怯,同时,他也把他们灿烂洋溢的欢笑作为枯燥练功过程中的趣味聊以消遣。

训练完后,尉身鹤往往会读点书、剧本、报纸之类的,吃完饭,再小憩一会儿,然后蹬着铁自行车到武源城里,武源县城离学院也就几公里,县城也不大,但尉身鹤十几年没来了,感觉每条街巷都新鲜非凡,如宝藏般需要它去挖掘,感觉每条街巷的排列组合都新鲜非凡,如宝藏般亟待他去探索,县城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县民也纯朴对这个腿变成车轱辘的,瘦成骨头也能飞快走的车非常好奇,但也不抢也不偷也不劫下来看,(这些在西安城里都是发生过的)只有他有时候买东西把车停下来,那些人才会探上去摸几下,然后神气十分的走开了,这时尉身鹤有衣锦还乡的得意,虽然他还不会真回村,虽然城里也没人见过小时候的他。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就是桓恕己说的周五。学院的周五,有时候出发外出调研,这是最忙的,很久才回来,但不调研的时候,周五就是很轻松的,只需要上课到上午,这是杜悝自创的模式。于是,他练功结束,慢慢走回书舍,在书架的下格取出铺开的学院每天发的报纸,今天的头条大字赫然写着,我军在外省阻载共匪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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