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疾
汀花雨细,水树风闲。
捷报送到上阳宫那日,伍元照坐在案前批了整日的奏章。朱笔落得又稳又快,可季相站在帘外,看见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就那一下,像一滴墨落在纸面上洇出细小的晕,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去了。
自从她辅佐新帝登基,成了太后,把持朝政,天下也算太平,可女人执政朝廷总有异言,下面竟有人借着废太子的旗号叛乱。前些个春秋她单独召见了李益府,派他瓦解徐敬业和李贤的联盟,离间二人。如今叛军已分崩离析,首功名单上列了些许名字,却没有他。
她合上奏章,搁到批完的那一摞最上面,对季相说:"知道了。继续找。"她敛了敛神色,语气平淡听不出心绪,可她搁笔的时候,笔尖在砚台边沿多刮了两下,像是要把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也一并剔了干净去。
前日他的信才到。
薄薄一张纸,几行清瘦的字,问安,说他已让二人联盟崩塌继而引徐敬业亲信制造骚乱,让陛下放心,并附了一枝早梅。她收进檀木匣里时指尖抚过那道干枯的花萼,想着再过些日子,等他回京,她亲手把那道拟好的诏书递到他面前"平叛有功,官复原职,即刻回京"。那时候他会穿着赤色官袍重新站在她面前,那双清透的眸子裹挟着细碎温柔,触及目光他会轻声喊她一声"主子",彼时她的身后才算真正有一个人,一个护了她半辈子的利刃。她把匣子锁好,放回书架最高处。信在里头,那枝早梅也在里头,欲执笔盼归期。
可捷报上写着"下落不明"。这四个字,她看了一遍就没有再看第二遍。
日子如往常依旧,可他的下落却再也没有什么消息,好多个夜晚她守着空荡荡的寝宫,独自饮了好多清酒。她倚着窗子,手中把玩着琉璃盏,清液微荡,酒气灼心,映着微黄的烛火,温温地晃着。
她一杯一杯地喝下去,酒是暖的,可落到腹中就成了凉的,沉甸甸地坠着,化不开此间愁。她慢慢想起诏狱里那双泛着水雾色的双眸,想起雪地里那个素色清瘦的身影,想起林间轿撵上他靠在她肩侧的瞬间,想起白纱覆盖下的双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受了伤还是被困在暗处,还是……她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要离她而去,这些念头像细小的砂砾一样磨着她,虽不猛烈,可这种痛会一直一直折磨着她的心。
第六日夜里,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母亲,徐慧姐姐,高阳公主,梦见了安宁,梦见了礼治他们都唤着她的名字,好像过往温存只有在梦里才是真的,暖黄色的光撒在床榻前,等她再次睁眼,眼前却只有冰冷的寒光,还有几个侍候的宫人。
她躺在床榻上,忽然感觉头痛欲裂,她醉得厉害,酒意像一层温热的潮水,淹过心口,漫过喉咙,溢到眼眶边。她迷迷糊糊地喊御医,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散开,没有人应。宫人被屏退了,季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都退下。"然后脚步声退远了,门被轻轻合拢。
她闭着眼,痛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掌心干燥而微温,指节瘦削,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触感是熟悉的,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着,隔着一层醉酒后的薄雾,看见了他。
他没有变,可是瘦了。可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眼眸澄澈微凉,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瞳中有些湿意,正安安静静地映着她,眼底裹挟着细碎的委屈只是垂眸就惹人怜惜。
李益府。
她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怎么会是你",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却未开口。他穿着一身宦官常服,领口压得很低,褪下那身外衣后,里面露出一件发旧的水蓝色长袍,好像初见时那般清丽。
他跪在她榻前,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断裂的琴音,低沉沉的道:"主子……臣来迟了。"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酒意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颧骨硌着她的掌心,带着寒意。她把掌心贴在他脸颊上,感受着温度在慢慢变化好像才能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跪在榻边,没有躲,任她抚弄着,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因为身份有所败露,徐敬业拿下了他,为了以证忠心他喝下了毒酒,而后他杀了徐敬业携天子令牌控制住军营,可后面被残余追杀,他拼了最后一口气逃出来,好在有季相的人接应才能一路奔回京城。毒酒虽未要他性命可嗓子坏了只怕以后都讲不了话了,他怕再也无法当面喊她一声"主子"了,所以今夜一定要闯宫来见她,就这么容臣放肆一回,也当全了他最后的心意。
她听着他说"全了最后的心意",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天的弦忽然就断了。
她一把搂他入怀,他的侧脸贴进她怀里,隔着薄薄的纱衣,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锁骨处的肌肤。她低头,悄然发现他发间藏着一片没有抖落的落叶,伸手替他拈去了,指腹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去,落在他颈侧。他贴在她怀里的动作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指在她后背的衣料上微微蜷着,没有抓紧,只是虚虚地搭着,贪恋着此刻僭越的温存。
她开口,声音带着醉酒的冲动和一种压了很久的、细细的颤:"本宫心里难受……好难受。"她低头,他的呼吸落在她颈窝里,温暖的,带着他身上那股天地间草木的气息,"我好怕你也要离开本宫,你回来了就好……你终于回来了。"她俯身凑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胛骨在她掌心下面细细地颤着,没有声音,可她感觉到有一小片温热的雾气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哭了。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她在黑暗里感受着他肩头的轻颤,把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帘幕青帐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烛火在帘外隔着薄薄一层纱晕成温暖的晕色。她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嗓音带着几分醉意:"你愿不愿意……替本宫侍疾?"那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指尖收紧了。
他抬起头来,就着烛火朦胧的暗光望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尾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泪痕。他没有说话,却是默许了自己的狂妄与僭越,他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额头抵进了她的颈窝里。
酒意烧得她浑身发烫,头痛已经散了,可另一种热正从腹中漫上来。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脊背里,隔着薄薄的素色衣襟感受着情难自禁的爱意。
殿内只有一盏烛火将灭未灭,昏昏的光落在她指尖。她缓缓地抬起手,取下了自己发间那根墨玉镶着金的发簪,勾住了案上一方轻纱,那轻纱薄如蝉翼,是月色一般的浅白。她把它绕在他的腕上,一圈,又一圈,打了两个死结。纱很轻,落在他的皮肤上像没有重量的月光。轻纱困不住任何人,可他低头看着那个结,没有挣。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来,凝望着另一双微微泛红的双眸。眸光在昏光里亮着,像一池被月光浸透的清泉,微微一动,就碎了。
"你别走。"她贴着他后颈说话,嗓音带着重逢的难舍之意,"本宫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你走了,就真的没有人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他转过身来,用那只被轻纱系住的手,极轻地、极其小心地覆住了她的手背。纱的另一端垂落下来,浸润在清冷的月光里。
殿内的烛火终于灭了,清浅月色里,浮动着沉水香的甜味。轻纱帐内,呼吸交缠,是君臣二人的影子交迭在一起,案前的鱼缸里,金鱼摇曳,那鲜亮的红色,是欲望是毒药也是情用命赌,世事浮沉,情深一寸必多伤一分。
翌日,晨光从青帐缝隙漏进来,薄薄地覆在金砖上。她睁开眼时,宿醉的余韵还在,额角微微发胀。第一眼,她看见的是空空的枕边。他不在身侧。她的心猛地一沉。然后她偏过头,看见了床下跪着的那个人。
李益府跪在榻前,素色的衣袍下摆压在地上,折痕很深——他跪了很久了。他的头发没有束,青丝松散地垂落在肩侧,只用一根素簪随意地拢在脑后,他的耳廓泛着薄薄的红,颈侧有一道极浅的、像是指腹擦过的淡痕。他的双手搁在膝上,腕间还系着一方轻纱,轻纱薄如蝉翼,月白色,打了两个死结。她恍惚想起来昨夜她用簪子勾住了那方纱,一圈一圈绕上了他的腕。
她的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道轻纱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情愫。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挣开。他是清醒的。她把他拉近的时候,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眼睛亮亮地映着烛火,没有动。他就那样被一道轻轻一扯就会断的纱,困了一整夜。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面色,看着他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昨夜的一切在李益府的记忆里是断续而滚烫的,他记得娘娘喝醉了,记得她搂住了他,记得那一声"侍疾"和后面所有他不该做的事。他觉得自己僭越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等他喊她一声"主子",然后等她发落,是驱逐也好,赐死也好,他都认了。可他刚想开口,嗓音却哑得发不出声。连日奔波耗尽了他的体力,身上的旧伤又复发了,他眼前一黑,就朝前栽了下去。
"李益府!"她伸手接住了他。他的额头落入她掌心里,滚烫的。他病的如此厉害也不想让自己扫兴。他发着高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跪了不知道多久。他只是想在她醒来之前跪在那里,等她醒来就能看见他还在等她看见那只被轻纱系住的手,还好好地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烧得泛红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她的眼眶猛地一酸鼻尖不知何时泛了薄红,她只是把他搂进怀里,贴着他的侧脸,声音哑着说:"你怎么这么傻……"她低头,解开他腕间那道轻纱。轻纱松开的瞬间,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淡的红痕,情丝万缕只在此间,百转千回只愿你还在我的身边,从前你为本宫的利刃,以后本宫可护你周全。
檀香燃了一半,过了不知多久,李益府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拢,看见她坐在榻边,晨光落在她肩头,把她淡色的衣襟染成淡金色。他的喉咙里有一阵温润的凉意,那是药汤化开的余甘,火烧火燎的干疼已经褪了许多。他试了一下,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比昨夜清了一些:"主子……"她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从眉梢滑到唇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替你瞧过了,御医说能治好的。"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你暂且好好养着,朝中之事以后还要请李相帮本宫分忧。"
他看着她,喉间涌上一阵酸热的暖意。他伸出手,隔着锦被,覆在她搁在榻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握住了那贪恋的欢愉,虚无缥缈却那么热烈,好像一切都值得。
窗外传来春日的鸟鸣,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