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军训第一天。
为期一周的军训,让我们这群新高一生充分领教了厦门八月底太阳的热情。太阳不讲情面,操场的水泥地隔着胶鞋底都烫脚。站军姿站到第四十分钟,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爬,痒,不敢动。教官从队列前走过去,皮鞋跟敲着地面,像一把缓慢移动的锤子。
花浅漪站在我旁边。休息哨一响,我俩瘫坐在树荫下,她把自己那瓶水递给我,压着嗓子说:"别抹脸,越抹越咸。"
一来二去,花浅漪成了我在滨海中学的第一个朋友。
休息的间隙,她带我逛校园。滨海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隔着一条马路,所有建筑沿中轴对称排开——教学楼对着教学楼,实验楼对着实验楼,连食堂和操场都像在照镜子。高中部多一座综合办公楼,楼顶架着天文台,白色穹顶,在闽南的蓝天底下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初中部多一座学生活动中心。为了方便两区来往,政府还专门修了一座独属于滨海中学的天桥。
"格局方正,"花浅漪说,"这么大的校园,你闭着眼都走不丢。"
我后来才明白,这话说反了。这所学校里最容易迷路的地方,恰恰是人最多的地方。
"我们学校牛人可多了!"她忽然抬头,示意我看操场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正跟教官核对阅兵式的流程。"那位是房星野,曾任初中部学生会主席。各科九十五以上,篮球好,足球好,字写得苍劲有力,人还稳重——简直就是变态!"
花浅漪说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这才仔细打量他。不属于让人第一眼移不开眼的类型,眉眼周正,轮廓不锋利,看人时目光很稳,不飘,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看得出来,老师很信任他。"我说,"可他哪来这么多时间?光学习,我都觉得不够用。"
"我也不懂。我初中跟他同班,没见他埋头苦读,天天忙活动、打球,成绩还很好。"
"我只要成绩能跟得上就行。"
"那可不行。"花浅漪郑重其事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开学就要选社团了,你想报什么?"
"还要选社团?都高中了还搞课外活动?"
"只有高三不用参加,其他年级学校都鼓励报名。不强制,但大家都报。没人愿意当书呆子。"
"都有什么社团?你报的什么?"
"我是文学社的。"她眨眨眼,"你不是会拉小提琴吗?听说今年学校要组建管弦乐团,你去报名呀,进去就是创团成员。"
我本来想让她带我入社,一听"文学社"三个字就怂了。语文成绩欠佳的我,必须退避三舍。管弦乐团倒是不错,只是我都没考级,不知道老师肯不肯收。
"管弦乐团,听起来确实可以。"
"对了,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喜欢数学,是真喜欢,还是成绩好?"
"你居然记得我自我介绍的内容。"我有点意外,"初中时数学成绩还不错。"
"在我们学校,课内成绩好不算什么。"她转头看了一眼队列另一头的方向,"数学竞赛强,才是真牛。那位,初中数学奥赛全市第一。"
出泠寒。抱着足球进门、单手插兜自我介绍、声音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
帅就罢了,智商还这么高。
"是不是长得很帅?"花浅漪露出一点促狭的笑,"他可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草。等正式开学,你就知道他有多受欢迎了。"
"开学会怎样?"
花浅漪笑而不答。
上课第一天,我就扎扎实实地领教了。
我们班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四个实验班中唯一在一楼的。按理说,无论去操场、食堂还是图书馆,都犯不着经过我们班门口。可一下课,总有别班的女生在门口假装路过,一趟,又一趟。放学后还有初中的学妹拿着书在走廊来回走,书举得跟脸差不多高,眼睛却从书沿上沿露出来,往教室里瞟。
有一回,我的视线和书沿上那双眼睛撞了个正着。那学妹也不慌,大大方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从我脸上扫过的时候,带着一点困惑,一点释然,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近似于慈悲的东西。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在看校草身边的人。
出泠寒这位校草,再加上初枫眠这位段草,我们班窗边的风景确实靓丽,养眼得很。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待遇,我在滨海中学的第一学期也领到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