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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第1页)

高铁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钝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蒙了布的鼓。车厢并不安静,空调送风的嗡嗡声里,夹杂着邻座偶尔的低语,过道里小孩断断续续地说话,某人的手机时不时漏出几段短视频配乐。泡面的味道、卤蛋的咸腥、瓜子混着汗气的黏腻,在空调风里搅成一锅温吞的粥。我缩在靠窗的座位里,把耳机往耳道深处推了推,仿佛那是两道闸门,能将这满世界的嘈杂挡在外面。

闸门里,他的声音淌了进来。

“Baby,今天周末哦,起床了吗?”

令俊驰的嗓音从耳机深处浮起,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绵软,像猫科动物伸懒腰时从喉咙里滚出的咕噜声。我下意识瞥了眼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分,上海的天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他人在洛杉矶,那边该是前一天傍晚,可他声音里的慵懒,分明是刚从枕头上抬起来的味道。小说家的生物钟向来是倒着的,我早已习惯这种错位。我这里的朝,是他那里的暮,中间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一整片太平洋。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最后四个字落进耳蜗里,惹得我耳根发烫。他总是这样,把情话说得像台词,漂亮,却隔着一层玻璃。我庆幸自己戴了耳机,不然前排那个刷短视频的大哥,怕是要用眼神给我现场直播一段社会新闻。

令俊驰。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是我中学学弟,小我两届,我对他的印象一直顽固地停留在少年时期。那个午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凤凰花木下,个子还没抽条,睫毛很长,仰头望天时,在眼睑下筛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满身都是青春的靓丽。

结果,他现在成了写青春校园故事的小说家,文字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贩卖的是一种永远停在青春的心动——教室窗帘被风吹起的瞬间,校服领口若有若无的皂角香,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漏半拍的心跳。而心动的前提,是他必须是敞开的,没有归属的。他在镜头前微笑,签名,说“谢谢大家的喜欢”,评论区里“老公”“娶我”的呼声像潮水一样涨上来,一浪高过一浪。我在那潮水之下,是一粒看不见的沙。如果他开直播,弹幕更是不忍直视,有粉丝一上来就是“我想泡俊驰,怎么才能泡到你?”他看着这些,挂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露出一口白牙:“请各位注意自己的言行,这里是直播间,不是无人区。”而我只是粉丝群里的某条弹幕。在公众面前,他是帅气多金的高学历单身精英小说家。而我只是他藏起来的一件私人物品,被收进了抽屉最深处,见不得光。他的干净是需要供养的,而我不能成为那道破坏画面的折痕。

我看着屏幕上的语音条,像看着一扇磨砂玻璃后的门,影影绰绰,触不到把手。

思绪正被时差扯得飘忽,手机骤然在掌心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叔叔”两个字。

我接起来。电话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是一种被强行压扁的、破碎的呼吸声。

“雨薇,”叔叔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砂纸般的粗粝,“爷爷走了。”

我僵在座位上。

指尖的温度倏地褪尽了。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上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车厢里依旧嘈杂,铁轨的钝响、空调的嗡鸣、邻座断断续续的交谈,像一层温吞的底噪,将我一个人隔在里面。没有人看向我。在这趟奔向各地的列车上,一个人的崩溃轻得像一粒灰尘,落进去,连声响都听不见。

可我被那粒灰尘砸得弯下了腰。

我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震动着,传来车轮与铁轨摩擦的低频嗡鸣。在这嗡鸣声里,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车厢里的泡面味,是烟草、草木和旧棉布混合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爷爷身上的味道。

记忆像被撬开的泉眼,无声地涌了上来。

我看见他蹲在灵泉边,蓝布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掬一捧水,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雨薇,尝尝,甜的。”我趴下去,就着他的手喝一口,泉水凉得沁人心脾,从喉咙一直甜到心口。

我看见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门框。我从外面疯跑回来,裤脚滴着泥水,灰头土脸。他从不骂我,只是从蓝布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剥开,递到我嘴边。糖块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黏在舌尖上,化开一股焦香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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