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月亮神（第1页）

那一声回响，像一枚银针落进深井，触不到底，却惊醒了井底沉睡的水。

我僵在座位上，湿巾还攥在手里，十五岁的蝉鸣、风扇的嗡响、教室里的嘈杂，忽然都退得很远。眼前浮现的不是后排那个微笑的男生，而是一道光——一道来自很多年前的、金色的光。

七岁。一个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冬夜。

我盖着厚厚的棉被，在自己的小床上，脑袋陷进枕头里，几乎是沾枕即眠。从记事起，我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脸朝上，四肢摊开，从天上往下坠。面对着的蓝天白云，像一幅永远铺展不完的绸缎，而我是一片从上面脱落的羽毛，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坠落，像一片叶子飘进没有底的井。有时梦境太真，身体真的会从床上翻下去，咚一声砸在地板上，疼醒了，迷迷糊糊爬回床上，继续睡。

那一夜，我又滚到了地上。

脸朝下，鼻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我闷哼一声。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刃。我就趴在那道刃旁边，忽然觉得不对劲——房间里太亮了。

不是月光那种清冷的亮，是一种暖的、稠的、像蜂蜜一样缓缓流动的金色。

我侧过头，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床边。

那影子浑身发着光，不是灯泡那种刺眼的白炽，倒像是有人把清冷的月光淬炼过，又混进黄昏最浓的那一缕阳光，纺成丝线，织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它没有五官，甚至没有厚度，像一张从天上裁下来的剪纸，薄薄的一片，却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僵在地上，连指尖都动不了。

七岁的我，词汇库里找不出任何一个词形容眼前的一切。我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道金光里隐约浮动的树影，像是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桠，被拓印进了它的身体里。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你是月亮吗？"

影子没有回答。它先是一动不动地立着，金光微微起伏，像呼吸。突然，它朝我飘近了一寸，确实是飘，因为它的下半身没有动，准确说根本看不见脚。它整个身体像被一根线提着，平移了过来。金光随着它的靠近变得更浓了，浓得有种不容辩驳的威严感。

我猛地闭上眼睛，心里疯狂地默念：是假的，是梦，快醒来。

再睁开时，它不见了。房间骤然退回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那一线惨淡的月光，和刚才的金色相比，简直像一根将灭的火柴。

恐惧不是后知后觉，是瞬间炸开的。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房间另一头，掀开母亲的大被，钻了进去。父亲又出差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母亲被我吵醒，带着浓重的睡意，声音里压着愠怒："你闹什么呢？"

“有鬼……”我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金色的鬼……它在看我……”

"别瞎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看走眼了，赶快睡觉。"

她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皂角的清香。我蜷缩在她身旁，眼睛却不敢闭上，一直死死盯着那道月光，生怕那金色的影子再从黑暗里浮出来。但兴许是太困了，盯着盯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母亲才想起仔细打听。她端着那碗豆浆，目光落在我脸上。豆浆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她眼前绕了一圈，散开了。

"昨晚到底看见了什么？"

"金色的，"我咬着馒头，嘴角向下抿了抿，"一个金色的鬼。"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碗，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金色的是好的，是神，不是鬼。你想想，庙里供奉的神明，是不是大部分都是金色的？"

我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我希望能再见到他，"我说，眼睛亮起来，"他是月亮，他是我的月亮神。"

母亲没有作声。她垂下眼，盯着碗里剩下的豆浆，陷入了某种漫长的沉默。

那天我去上厕所时，听见母亲起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我路过时，耳朵贴在门上，只捕捉到一句破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