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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布帘(第1页)

高铁在某一站短暂停靠后重新启动,车厢里的信号忽然好了起来。我拨通母亲的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家里鱼缸增氧泵咕噜咕噜的声响。

“妈,”我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的边缘,“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她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知道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今天过去。”

我打开12306,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绝大多数班次早已没有了座位。好不容易抢到一张上海虹桥到武夷山北的二等票,下午四点发车,晚上八点抵达。我迅速完成下单,把电子客票的截图发给她,又拨通了叔叔的电话。

“叔叔,我妈晚上八点到北站,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我们明天一早一起进山。”

叔叔在电话那头应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好,我明天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靠回椅背上。车厢里的嘈杂仿佛退潮般远去,只剩下铁轨有节奏的钝响。我瞥了眼时间,下午一点,还有四十五分钟到站。

点开微信,令俊驰的头像跳进眼里。那株雪中的梅枝在屏幕上静静悬着。我盯着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在高铁上,信号不好。回老家一趟。”

发送。简短,真实,没有温度。像他发给我的那些情话一样,隔着一层玻璃。

我闭上眼,想小睡片刻,可意识刚往下沉,就被一股力量拽住了。不是梦,是记忆。它自己翻涌上来,像灵泉深处那团慢悠悠化开的暗红。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那也是八月末,蝉鸣已经声嘶力竭,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夏末秋初的焦灼。我那年高二升高三,学校办了暑假营,准高三的学生哪配拥有完整的假期?但再怎么忙碌,周末还是要放假的。

母亲起了个大早。我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有自家现磨的坚果豆浆,稠得能挂勺;奇亚籽蒸蛋,嫩得颤巍巍的,上面淋了一点香油;还有一碗牛奶燕麦糊,热气氤氲。她说半小时后还有餐后水果,语气平常得像在播报天气。

我咬着勺子,盘算着这两天的“假期”怎么过。父亲在福州出差,要是能去省城逛逛,可比在教室里刷题痛快多了。

家里的固定电话就是在那时响起来的。

母亲下楼去接。我趴在楼梯扶手上,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母亲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应了几句:“要紧吗?”“好,我们准备一下。”

她上楼时,步伐急促,催我快点吃:“你爸想咱们了,黄总来接我们去福州陪他两天。”

我嘴里塞着蒸蛋,含混地应着,心里竟真生出几分雀跃。准高三的暑假营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坟,能逃出来两天,简直是偷来的光。

母亲收拾行李时,动作利落。她拿了两套换洗衣物,又塞进去好几条毛巾,还有饭盒和不锈钢的餐具,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我靠在门框上问她:“去陪爸爸干嘛带饭盒?”

她头也不回:“外面吃不干净。”

电话铃又响了。黄总的车到了。

我们下楼时,黄总已经站在车边。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平时见我总爱开玩笑,叫我“大学生”。可那天他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我正因为能出门而笑嘻嘻的,嘴角还翘着。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像是被人猛地掐灭的烟头。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手接过母亲的行李,干笑了一声:“走,上车吧。”

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弥漫着皮革和空调混合的闷味。黄总坐在副驾驶,母亲和我坐后排。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跑。

黄总开始找话。他问我学习怎么样,暑假营累不累,又转头跟母亲讲父亲最近在单位的表现,说他这个项目做得漂亮,领导很赏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高亢。可说着说着,那些话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在地上,没了声响。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靠在母亲肩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她握着我的手,掌心很烫,却很干,没有汗。大人们似乎都有沉重的心事藏在眼底,就我一个人,怀着轻松的心情,像去赴一场郊游。

车子进了福州城,却没有往父亲常住的宾馆方向开,而是在市区绕了一圈,最后拐进一条陌生的路。路两旁的树很高,遮住了阳光,车里骤然暗了下来。

我坐直身子:“黄叔,不是去爸爸那儿吗?”

黄总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排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进去就知道了。”

车子开进了一家医院,在院区内缓缓绕行,最后停在一栋矮小的房子前。那房子是灰色的,藏在几棵老榕树后面,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疑惑地下了车,跟着大人往里走。

进门,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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