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换梦（第1页）

回到武夷山的第二天一早，我和母亲坐上了叔叔开的五菱面包车。

车是新换的，路也是新的。父亲当年集资捐铺的水泥路，被政府拓宽了，如今够两辆小车并排开。在路修通之前，父亲就出车祸走了，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我靠着车窗，看路两旁的竹林和西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绿得很热闹。

爸，路修好了。

我昨晚做了那么长的梦中梦，人已经乏透了，靠着车窗，没怎么说话。

"你爷爷这一走，我们打算把这老房子卖了。"叔叔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一直劝老爷子搬到镇里去，他不肯。说要守当年三杯酒的约定，不能断。"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个约定？"母亲问。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哎！"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那是老一辈迷信。姜婉，你怎么也跟着信上了？"

母亲没吭声。

叔叔没有叫"嫂子"。从父亲走后，这个家就把母亲当外人了。我坐在副驾上，眼睛望着窗外，假装那句话里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父亲走后，母亲变了，变得非常重视我的一种能力——不是学习能力，不是生活能力，是我的梦。

尤记得初到福州那晚，母亲的闺蜜巫姨走后，房门咔哒一声合上，房间里只剩我和母亲。台灯的罩子缺了一角，光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肿着，声音也肿着。

"你爸去世前，你还做过别的梦吗？"

我揉了揉哭得发疼的眼睛，声音很小：

"做过…我梦见黑白无常来我们家。我看见了就跑，边跑边喊爸爸。爸爸冲出来保护我，结果……爸爸被勾走了。无常又想来勾你，梦里的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想着不能再没有妈妈了，就冲过去，挡在你前面。无常就退了。这个梦，我连着梦了三天。"

"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母亲的音量一下子扬起来，又猛地收住，像怕惊动什么。她盯着我的脸，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我怕梦成真了。"我的手指抠着被角，"从小到大，你和几个姨姨都说我是乌鸦嘴，让我不要说不好的。坏事，一说就灵。"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很慢，像把压了很多天的东西，终于吐了出去。

"你如果说了，"她一字一顿，"你爸，或许能躲过这一劫。听着，以后做的梦，只要记得住的，都得跟我说。我做的梦，也会跟你说。睡吧。"

她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

我也躺下，一直没睡着。黑暗里全是她那句话，一遍一遍地撞：你爸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我本来，是可以救父亲的。

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我不敢哭出声，一抽一抽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出车祸那片树林的边缘，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她站着，站得笔直，像一直在等谁。梦给了我一个直白的直觉，不加掩饰，不容商量——

父亲，是被这个女鬼害死的。

然后我就醒了。天刚亮，母亲已经坐起来了，就坐在她那张床的床沿上，默默地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也做了一个。"她的声音哑的，"梦见你爸让我去救他。我拖着他往前跑，四周一片漆黑，我朝着一个一线天的光跑。”她的眼泪又簌簌地下来了，鼻子通红，“拼命跑，就是跑不到。”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我……救不了他。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我顿了顿，"爸爸是被女鬼害死的。"

母亲的泪停在半张脸上。她愣了一下，伸手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那个动作，和我七岁那年她做的一模一样。

"这些梦，不要对外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