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那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着利落职业装的年轻男士,看见她进来,主动迎上来,态度不卑不亢:“您是祝存小姐?我是周总的助理,我姓冯。您这边请。”
本以为进这位大boss的地盘,少不得要一番盘问通报,谁知意外地顺利。周亦宁竟然让自己的助理来接自己?!祝存心里那根弦,又莫名地动了一下。这么点小事,他竟还特意安排了一下,免得她在门口费周折——这位债主,处处透着股说不清的周到。
冯智带她从西楼侧门进去,穿过一道连廊。
祝存做狗仔这些年,各种剧组、各种片场,大的小的,她没少见。嘉云她也不是头一回来,只是上回跟着向小园来录主题曲,她大半心思搁在向小园身上,对这地方没怎么上心。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是来见这地方的主人的。她就多留了几分神。
西楼的走廊干净,陈设简洁,墙上挂着些海报和剧照——全是嘉云出品的片子,没有按什么规律排列,就是随意挂着,可祝存扫过去,每一张都是圈里叫得出名字的作品。有几部票房过十五亿的商业片,也有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上刷过脸的文艺片;国内电影三大奖项金麒麟、银鹤、铜鼎都挂在这儿,电视剧那边繁星、红梅、玉兔也一样不缺。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步子都不慢,手里揣着东西,神情专注,没有人停下来闲聊。她原来以为嘉云是个圈子顶端的大公司,可真走进来,感觉不只是大——是有一种根植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排场。是分量。
走了一会儿,祝存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
“冯先生,”她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件很正经的事,“你们嘉云内部员工,云时TV的会员是免费的吗?”
冯智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这个位置上跟了周亦宁好几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投资人、导演、明星、媒体,来见周总之前,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盘算。
但在去见周总的路上,问云时TV会员的,是头一个。
他侧过头,看了祝存一眼。她神色坦然,是真的想知道。
冯特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顿了一下,才回答:
“……有的。”
祝存点了点头,看上去若无其事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哦,那可真不错。”
到了试映厅,冯智却在门边停下来,没有立刻让她进,而是侧身,语气客气:“里头好像还没完全结束,祝小姐,您看是在这边等一会儿,还是先去一楼咖啡厅坐坐?
“没事,我在这儿等就行。”她说。
冯智点了点头,退到一侧,不多话了。
放映厅的门半开着,灯光半暗,银幕的光打在三三两两的人影上。祝存在门边站住了脚,目光却先被那银幕,勾了过去。
银幕上,一个穿着不合身廉价西装、顶着一头炸毛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从一场啼笑皆非的乌龙里往外扒拉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狼狈得人直想发笑。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那张脸,还是明晃晃地美。
祝存一眼就认出来了——方予微。
当红的商业片女王,这两年喜剧片的扛把子。
干祝存这行的,圈里这些人的底细,她门儿清。方予微这个人,在她心里,是有几分分量的。
时下的女演员,但凡想往喜剧这条路上走,多半逃不开一条潜规则:得豁出去“扮丑”。要么扮憨,要么扮胖,要么把那张脸彻底舍掉,靠自损形象、放下身段去博人一笑。仿佛“美”和“好笑”这两样,天生就是冤家,一个女人不可能同时占全。
可方予微偏不信这个邪。
她走的是另一条极难的路——笨蛋美人。
她在银幕上,演的尽是些又傻又闹、出尽洋相的角色,摔得了跤,出得了丑,豁得出去地犯蠢,可那张脸、那身段,从头到尾美得纹丝不动。她逗笑的根子,就在于那份美与蠢撞在一处的、要命的反差——一个生得这样花容月貌的人,偏做出这样蠢得让人捧腹的事,那滑稽里,便添了三分旁人学不来的娇憨。
这条路,看着光鲜,实则比单纯扮丑更难。扮丑,豁出去就成;可又要美、又要蠢、还要让这美和蠢恰到好处地搭在一处,分寸拿捏分毫不差——要的是何等的天分、控制力,和对“自己究竟是谁”的笃定。
唯有心里极有底的人,才敢在镜头前,这样放心大胆地犯傻。
也正因如此,方予微红得理直气壮,成了既能扛票房、又坐稳了喜剧这块最难啃招牌的、独一份的存在。
祝存的目光在银幕上停了停,心里又转过一个念头。
——这部《破财免灾》,瞧这投入、瞧这又笑又戳的悲喜剧底子,怕不止是奔着票房去的。
只是金麒麟认死理,偏爱现实题材;银鹤口味又刁,只认那些先锋的、孤高的艺术片。这两座庙,商业喜剧一时半会怕是进不去的。倒是铜鼎,素来包容,对商业片从不另眼相待。这片子若是成绩亮眼、口碑也立得住,明年冲一冲铜鼎,未必没有戏。
诶?这片名的还挺贴合自己当下的处境。
她正出神,银幕的灯,忽然亮了,试映正式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