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水到刻线（第1页）

“今日考核共分两轮。”青衣管事站在石阶上，身形并不高大，双脚却稳稳钉在石阶中央。她声音不高，院中却很快静了下来，“第一轮合格，才能参加第二轮。两轮皆过，方有一个月的试做资格。”

她抬手指向院墙北侧。那里摆着四排半人高的水缸，缸腹下方各划着一道刻线，离缸底约两个巴掌。每只缸前都插着一块木牌，正与众人手中的号码相应。

“山门外往东有一眼石泉，自此下去三百一十八级石阶。午时前，将各自的水缸添到刻线。桶与扁担不得交换，不许旁人代挑。上行靠山壁，下行靠外侧，不得争抢。”

“给你们一刻钟查验用具。桶漏、绳朽、扁担有裂，趁现在更换。开考以后，绳结松了便自己修。若隐瞒损坏或擅取旁人的东西，直接出局。”

队列里很快响起木桶翻动和扁担落地的声音。尹照野没有急着去，先向石阶上的人问道：“管事，我想确认一句，只看午时前有没有到刻线，不计先后？”

青衣管事道：“第一轮只分合格与不合格。”

“明白了。”

“不过，”管事扫过众人，“第二轮不会等你们养回力气。”

队伍里几张刚松下来的脸又绷紧了。尹照野这才走到六十三号木桶前，两只桶没有漏水，桶箍也牢，右边的麻绳有一处磨得发白，她解开重系了一遍。

身旁那名在户房见过的少年也蹲了下来。她的手掌不大，指腹、虎口和掌根却磨着薄茧，还留着几点浅淡的旧烫痕。她先翻过桶底，又将绳结逐个拽紧。

一刻钟后，铜锣敲响。院门打开，人流沿石阶向下。过了转角，石阶便陡了起来。泉眼从山壁下涌进一方石池，池边已有别院杂役守着。轮到尹照野时，前面的人大多把桶装得将近满沿。她只装了六分，挑起时仍觉肩头猛地一沉。她没有再添。第一趟水少些，无非多走一回。若第一趟便把自己压在半山，后面的账也不必算了。

回程比她预想得更费力。扁担随着脚步上下颤动，桶中水一荡，肩上的力道便偏向一边。她起先还试着压住，走过百余级后便改了法子，只在水将要撞出桶沿时稍稍缓步。

六十三号水缸的缸底只积起浅浅一层。她估过缸里的水位和余下的时辰，第二趟将两只桶都添到七分。这一次走到半途，肩膀已经磨得发热。照这个水量，再走两趟仍差一些；多装一分，腿未必肯认她这笔账。十五岁少年人的身体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主见。第三趟上行时，石阶上的人少了许多。有人坐在路边喘气，有人守着洒掉大半的水发愣。尹照野走到转角，右边的木桶忽然往下一坠，一股水泼出桶沿，顺着外侧石阶淌了下去。

“你右边的桶绳松了。”身后有人道。

尹照野认出声音的主人，正是排在她身旁的少年。她将扁担压稳，低头一看，绳结果然已经滑出去半寸。

“多谢。”她把桶往石阶里侧挪了挪。

“先站稳再系。”那人道，“后面还堵着两个。”

尹照野回头，果然看见两人挑着水停在下方。她没有再说话，迅速重系绳结，侧身让出一条路。那名少年从她身边过去。她肩背不算宽，压在扁担下却很稳，落脚也没有被桶里的水带偏。第三趟洒掉了一些。第四趟，她仍在两只桶里各装七分。回来时，水面还差一指多。院中已经有人瘫坐在水缸旁。最后一趟不必装满，她仍在两边各盛了三分水。少走一只桶看似轻省，扁担失了平衡，反而更难。她此时没有力气拿自己试第二回。

午时将近，山脚的钟声顺着风传来第一下。尹照野正把水倒进缸里。水面晃了几晃，漫过刻线。尹照野放下木桶，扶住缸沿。水量没有算错，肩膀却比预计得更糟，稍一松劲，疼意便顺着手臂往下窜。钟声停下后，管事逐缸验看。七十余人只剩四十三人。有人指着缸壁说只差半指，话说得又快又响，眼睛却一直追着管事手里的名册。管事让她自己比过刻线，便翻到下一页，叫未过的人领回验籍条离开。那人还张着嘴，话却没再出口，最后低头退向西门。

留下的人每人分到一碗水和半块粗面饼。尹照野坐在廊下，先把水慢慢喝完，才咬了一口饼。肩头一跳一跳地疼，掌心也被绳子磨出两道红痕。她尚未吃完，柴棚的门便开了。

“现在说第二轮。”

柴棚前已经分出四十三堆柴，旁边各放麻绳、朽柴筐和定长木尺。管事将三种柴各取一根，逐一给众人看过：“干柴按木尺比齐，二十根一束，捆两束；过短的另放。潮柴平码在东檐下，朽柴入筐。未时以前做完。数目、分类、绳结有一处不合格，便出局。拿不准的单独放，查验时说明。”

有人听到“二十根两束”时刚把饼送到嘴边，待管事说完分类和绳结也要验，又慢慢放了下来；还有人低着头揉手指，手里的半块饼几乎没动。尹照野看了一圈，把那句“不会等你们养回力气”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尹照野先把柴分成四处：干的放左边，潮的放右边，朽的入筐，一时辨不准的留在脚前。潮柴更沉，断口颜色也深；朽柴有些只烂了芯，敲在地上声音发闷。她分得不快。隔壁已经响起麻绳收紧的摩擦声时，她才开始用木尺量第一堆干柴。她把柴五根一排，凑齐四排再挪到麻绳上。人累到这时候，一走神便容易重数或漏数。第一束捆到一半，她的手指忽然使不上力，码好的柴散了三根。她重新用膝盖抵住柴束，借身体的重量收绳。

柴棚另一头，有人把两根芯已发黑的朽柴压在干柴底下，被验看的杂役抽了出来。那人张口想说什么，管事已经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尹照野收回目光，把脚边三根拿不准的柴重新查了一遍，将其中一根外干内潮的放到东檐下。两束柴捆好后，离未时还剩不到一刻。第二束刚被提起来，绳结便往下滑了一寸。院角的漏刻已经逼近未时，她还是拆开重捆。

最后查验时，两束干柴数目无误，其余也各归其处。管事拿起那根外干内潮的柴看过，又放回东檐下。

“六十三，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