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苗畦的水声隔着半片药圃传来。渠水撞着木板,一声紧接一声。
尹照野进了东药圃,先望向工具棚外。昨日堵在西城门的那车白节根没有出现在这里,筐篓间也不见新挂的“槐”字牌。
夜里没有落雨,山中的潮气却重。贴地的薄雾正往坡下退,湿土受了热,蒸出腐叶和药汁混在一起的苦气。
她刚要往北畦走,便看见病苗畦边围着五六个人。竹棚下的水板全提了起来,渠水堵在上游,正从板缝间往外渗。平日此时各畦都有人弯腰做事,今日却有两排人站直了往这边望,手里的活慢下来也没人催。
诊苗棚的修士蹲在矮案前。那盆被留下的病苗已经打碎陶盆,湿土摊在粗布上;幼苗侧卧着,剖开的主根里散着几道青灰细纹。修士两指并拢,一线青光停在灰纹上,几粒比沙还细的黑末浮了出来。
朱管事问:“是什么?”
“还说不好。”修士将黑末引进白瓷小碟,“跟它一块来的两筐苗呢?”
“一筐进了北边两畦,一筐还在后棚。”
“先停水,封起来。”
钱嫂抱起空竹筐,左边嘴角那道晒白的旧疤绷了起来:“北畦才定根。水停到午后,苗得蔫一片。”
修士抬头:“那就先把筐分清。”
朱管事翻开名册:“谁分的盆?”
人群后面的少年挤出来。她正是试做第一日拔错青心苗的人,脸颊瘦,鼻头冒着汗:“我和钱婶分的。外头的牌解下来以后,都放在工具棚后头。”
她很快抱回一捆旧木牌。牌绳缠在一起,跑动时哗啦作响。众人只能围在渠边拆绳,沾水的绳结越拽越紧,钱嫂用竹片挑断了一根,才把四块同日的牌分出来。
两块写着南圃,一块墨字模糊,最后一块顶端刻着清楚的“槐”字。
尹照野伸向木牌的手停了一下。
牌下方只能辨出一个“药”字和半道弯钩。麻绳、结法也与城门外那一块不同。槐树集进出那么多车货,对不上哪一车。
朱管事问:“哪块对应哪只筐?”
少年摇头:“两筐一块送来的,倒苗前牌就解了。我记不清。”
钱嫂把竹筐往腰间一夹:“南圃的、外头的,全拴在一处。如今哪畦该停也分不清。”
朱管事额角几道横纹压紧:“北边两畦都停。后棚的盆不要动。钱嫂,带人加隔泥板。”
“两畦一起停,今日缓不过来的苗都得算损耗。”钱嫂道。
“先记在圃里。”
“圃里的账,年底还是落到管畦的人头上。”
朱管事看着她:“等查出是什么,再定落在谁头上。现在先把水截住。”
钱嫂嘴里说着来不及,转身已经跨过窄渠去搬木板。她膀阔腿壮,一人先扛起两块,余下的人才纷纷跟上。负责后棚的人想把尚未分盆的幼苗先搬出来,被朱管事喝止,只得退到麻绳外,把伸进去的手收回袖中。
日头越过竹棚,药圃很快热起来。堵在上游的水压得木板咯吱作响,最右侧土埂被泡软,一股细流正沿鼠洞往北畦渗。
尹照野用竹签探过洞口,铲来干黏土,又垫了一片碎瓦。右肩往下使力时仍泛酸,她便换左脚将土踩实。
分盆的少年抱着隔板过来,看见她脚边的浑水,脸色一下白了:“漏过去了?”
“还没进畦。先截住。”
两人把隔板插进泥里。少年手劲很大,板角很快陷到硬土。尹照野的右肩不能久撑,等木板立稳便松了手;少年却仍按着,掌心往下滑了一寸,又重新扣住板沿。
渠水从板边改道,冲出一小片浑黄。尹照野蹲在板边没走,矮案上每换一张黄纸,她都要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