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半球深秋,云层压得很低。
位于高原的深空观测基地,往日彻夜长明的阵列穹顶,此刻一半灯组已经熄灭。不是电力故障,是熵侵蚀。
肉眼看不见,但仪器读数不会骗人。建筑钢结构内部晶体化程度正在缓慢抬升,0。17%、0。19%、0。22%。这种变化一开始极其隐蔽,金属不会生锈断裂,只是微观晶格逐步走向无序,强度无声衰减。等到肉眼能够观察出斑驳灰白结晶纹路的时候,距离彻底熵崩只剩下几十小时。
苏砚盯着主控大屏,眼底布满红血丝。连续四十六小时没有深度睡眠,只靠营养液和少量镇静药剂维持精神。桌面散落满演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热力学公式、修正后的弗里德曼方程,还有大量被划掉的推导。
陆明抱着一叠打印报告推门进来,防护服的密封胶条发出轻微“嘶啦”排气声。基地内部现在已经要求全员穿戴简易防熵防护服,这套装备不能抵挡真正熵崩,只能延缓人体细胞层面的无序度抬升。
“轨道阵列三号单元彻底失效。”陆明把报告丢在桌上,声音沙哑,“不是被摧毁,是信息退相干。探测器硬件还在,但是存储芯片内部所有数据全部清零,寄存器逻辑状态随机漂移,相当于它‘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设备。上行下行链路全部无效,地面发送指令过去,返回的是完全无意义的噪声。”
苏砚抬起头,指尖按压太阳穴。
“又是退相干。”
“第七个。近地轨道我们放出去十七台观测探测器,现在废掉七台。”陆明拉开椅子坐下,“而且有新情况,刚才深空组收到,那一组来自银盘外缘的谐振信号,不再是间歇性脉冲。它开始持续广播。”
大屏右侧窗口立刻切出频谱图。
杂乱的噪声背景之上,一组稳定、周期性起伏的波形缓慢流淌。不是电磁波,是时空本身的引力涟漪,只能通过高精度干涉仪捕捉。信号穿透星际尘埃,跨越数万光年抵达太阳系。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套严格编码的频率序列。
“之前我们拿到的碎片‘熵不是毁灭,是筛选’,就来自这套序列。”苏砚手指点在频谱峰位,“之前是间断泄露,仿佛信号源本身在不断损耗,现在变成持续输出。意味着什么?要么信号源快要彻底湮灭,最后的信息全力释放;要么,它察觉到我们这个区域熵阈值即将击穿,主动向我们投递完整报文。”
房间另一头,陈望站在巨型干涉仪终端前,白发乱糟糟,眼底是长期重压带来的疲惫。作为国内深空观测项目总师,过去半年,他看着自己毕生投入的观测网络一片片瓦解。地面射电望远镜一台接一台出现微观熵侵蚀,精度持续下滑。
“全世界各个深空站点都捕捉到同一套引力波信号。北美、欧洲、南半球南极阵列,数据交叉比对,源方位锁定在银河系旋臂外侧一处早已死寂的恒星遗迹。那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剩下一片弥散的中子星残骸云。”陈望转过身,“那里不可能再有活着的文明。信号是遗迹广播,是一个消亡文明留给后继者的档案。”
房间陷入沉默。
人类苦苦承受熵罚,城市一次次遭遇熵崩,无数人在物质瓦解、信息消散里死去。所有人默认熵罚是一场无差别的宇宙灾难,如同无法躲避的宇宙大火。可现在来自数万光年之外的残响告诉人类:这不是意外事故,这是筛选机制。
筛选什么?淘汰什么?存活条件又是什么?没有答案。
“顺熵派已经拿到这份信号简报。”陆明语气沉重,“地下网络已经传遍。他们的解读版本你大概能猜到:高等文明明白熵增不可对抗,选择顺从宇宙意志,拒绝一切徒劳抵抗。所谓筛选,就是剔除妄想逆熵的愚昧文明。顺从熵,安然步入热寂,才是归宿。”
苏砚冷笑一声:“歪解。只挑对自己理念有利的部分,完整报文还没有破译,他们已经做好结论。”
顺熵派,这半年快速壮大的群体。成员混杂,有普通绝望民众,也有一部分正统科学家。他们认为对抗熵增本身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一切负熵屏障都是短暂虚妄,抵抗只会招致更猛烈熵罚。人类应当停止所有防御研究,坦然迎接熵寂。一部分极端分子甚至主动破坏负熵实验设施,他们认为人类试图制造局部低熵区域,会激怒这套宇宙机制,放大灾难。
就在上周,南方一座小型负熵实验台,被顺熵派激进分子冲入损毁,两名研究员身亡。
“现在最大危险不是熵崩,是人。”陆明说道,“基地外围安保等级已经提升,上头传来预警,有情报显示激进顺熵派目标直指我们这里。我们手里掌握着这份外星残响,全世界最重要的原始数据。他们觉得只要毁掉数据,人类就不会再妄想抵抗熵,灾难就会减轻。逻辑荒谬,但是绝望之中大量人相信。”
苏砚看向窗外。
基地之外,高原群山绵延,灰蒙蒙的天空下,可以看见远方地平线几缕奇异的银灰色薄雾。那是小规模熵崩消散之后残留的熵雾,飘荡在大气之中。被熵雾扫过的岩石,表面覆盖一层灰白色结晶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