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苏晚荞把前两天的失败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锅烧焦了,火太大。第二锅太薄,挂壁时间短了。第三锅虽然有沙面,但底味散了,因为糖底熬的时候翻搅次数太多,把气泡搅没了。第四锅……
她还没做第四锅。先想明白再说。
她把铁皮盒子里的方子纸全部摊开在柜台上,按年份排了一遍。最早的一张墨色最浅,纸张也最薄,像是写了又收、收了又写很多次,上面只有半句话:
冬麦春收,石磨三遍,金不换。
是原材料的门道。麦芽糖用冬天的麦芽,春天收浆,石磨磨三遍才够细。最晚的一张是外婆封箱前最后写的,字迹急促潦草,像是赶时间:刘瞎子的桂花没有忘。西街四号老井。钥匙在她那。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历。十二月了,霜降早过了,但今年冬天暖得反常,地面从没结过冰。外婆手札里写"井水,霜降后三天的,不结冰",如果现在打西街四号那口老井的水上来,水温大概还不到那个标准。但刘阿婆给的桂花底浆用的是老井水发的,也许能补上"井"这一味。
至于"风",昨晚已经知道了——穿堂风晾一夜。
"人"是谁,她还不确定。但先把井和风凑齐再说。
她把樟木柴分成三堆,粗细各挑了几根,第三堆是碎末。前三次的问题分别是火太大、翻太多、挂壁时间短。这一次,她选中等粗细的樟木柴掺一点碎末,火苗稳而不断,锅里糖浆从冒小泡到冒密泡,翻了三轮,她数着。
第一轮冒泡,是水汽走。第二轮冒密泡,是糖浆收紧。第三轮冒细泡,是火候到了。她端锅离火,手腕没抖。糖浆从锅沿淌下来,挂壁的糖线从第一圈偏稀到第二圈偏稠,第三圈厚度正好,像一层薄釉。
她把糖浆倒进碗里,糖面平静地铺开,表面没有多余的皱褶。
然后舀了两勺刘阿婆给的桂花底浆兑进去。那罐浆液呈暗黄色,打开封蜡时有淡淡的酒气,掺入糖底的瞬间,颜色从琥珀色慢慢转成暖红,稠度变厚。筷子搅动时拉出的丝细而韧,像是能牵出线来。
她把碗端到灶房门口,放在门槛上。
穿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这个时节的西风干燥而冷,贴着青石板面滑过,从碗面上平平地掠过去。糖浆表面很快起了一层薄膜,薄膜上凝出细密的沙纹。风不停,沙纹就越积越密,像冬天湖面一层一层结起的薄冰。
苏晚荞蹲在门槛旁边守着那碗糖,没进去。
巷子里有脚步声。布鞋底踩青石板,每一步都稳而慢。她抬眼,是东头竹编铺的刘阿婆,手里拎着一只空竹篮,像是出门刚回来。
"还没走呢。"刘阿婆在她旁边蹲下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今天得搬了。"
"明天才是最后期限。"苏晚荞说。街道那份整改令给的是三天时限,今天第三天,明天陆砚舟带着评估组来复核。
刘阿婆看了一眼门槛上那碗正在被风吹的糖浆,没说话。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也不拨。
"你外婆当年做糖饼,就蹲在这个位置。"刘阿婆忽然说。"她每次都把碗搁在门槛左半边,右半边留着给人走。她说糖饼晾着的时候,有人从门口过,闻着甜味问一句做什么呢,这条街就多一个人认得。"
苏晚荞没接话。她看着碗里的糖面,沙纹从边缘往中心收拢,表面那层哑光越来越厚,对着天光看,能映出屋檐的轮廓。
"我以前眼睛看不见那几年,"刘阿婆继续说,"你外婆替我去街道跑了好几趟。我那竹编铺差点被收走,她拿了传统手工艺暂留的名头给我挂上,我才没搬。后来她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阿莲啊,我把桂花方子留一半。等你眼睛好了,自己把那一半想起来了,整条街就都还能闻到甜的。"
刘阿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现在眼睛好一点了,能摸篾子了。你外婆说的那个整条街都还能闻到甜的——你说她说的甜,是糖饼的甜,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等苏晚荞回答,拎着空竹篮走了。布鞋声拐进东头巷子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