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荞第二天一早先去了街道办。
陆砚舟发了条消息让她九点半到,说档案馆那边他打了招呼。她到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手里拎着一杯豆浆,看见她来了递过去。豆浆是热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档案室在三楼,管档案的吴姐今天值班。"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苏晚荞跟在他后面。"街道的资料最早能查到二十年前,你外婆那段时间的材料应该都在。"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宽的屋子,门口挂了块白底牌子写着"档案室",字是手写的。陆砚舟推开门,里面靠墙立着六排铁皮档案柜,柜面上贴着年份标签,从"2000-2005"一直到"2015-2020"。靠窗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圆脸,正拿抹布擦柜顶的灰。她抬头看见陆砚舟就笑了:"小陆来了,要查什么?"
"老街手工业态的相关材料,申请人刘三妹。"陆砚舟说。"主要是十年前那一批。吴姐你帮我调一下那个编号。"
吴姐放下抹布,走到第三排柜子前面,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灰色的文件盒。盒子侧面贴着标签:"老街文脉资料2012-2014汇总卷"。她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掀开盖,里面码了整整一沓文件,用牛皮纸隔成几摞。
"这一盒是当年老街那边交上来的全部材料。"吴姐说。"大多数铺子交了申请表就没了下文。只有刘三妹这一份是最厚的。"她翻了翻,把最底下那摞抽出来。"你外婆一个人交了七份。申请表,手工艺说明,工艺流程附注,还有一份街区手艺保存规划书。"
苏晚荞接过来,第一份是申请表,和魏工平板上那份一样,但更完整——申请页背后还贴了三张手写的补充说明,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种老街手工艺的现状和濒危程度。第二份是她熟悉的糖饼工艺说明。第三份是一份标题为"西街手艺业协同发展方案"的规划书,共五页纸,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规划书里外婆画了一张老街手工艺分布图,标了每个铺子的位置、手艺类型、从业人数、传承情况。磨坊、竹编、木作、茶坊、糖饼、酿酒、扎染,一共七种。每种手艺人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规划书的最后一页是"步骤安排":第一阶段,统一工具规格,配发基础工具箱三十六个。第二阶段,联合定价,统一原料采购渠道。第三阶段,申请街区手工艺集体商标。第四阶段,对接街道文旅规划,纳入街区保留业态。每一步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时间和负责人。第一阶段负责人那一栏写了两个名字:周志明(木工)、刘三妹(统筹)。周志明就是周二。
规划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批注,笔迹和正文不同,更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第一阶段工具箱完成三十五个。周志明交工三十五个,差一个。缺的那一个原本留给西街茶坊阿兰。阿兰搬走了,联系不上。计划暂停。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自言自语:没有阿兰,茶就接不上。茶接不上,桂花的底浆就没人发。方子缺一味。人没凑齐。
苏晚荞把规划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外婆当年不止是帮人赊账垫钱保铺子——她在做一套完整的街区手艺人生存方案。从工具到原料到品牌到政策对接,每一步都想好了。但这个方案卡在了第一步。三十六个工具箱做了三十五个,差一个,差的是西街茶坊阿兰。她没见过阿兰,手札里也只写了"西街茶坊阿兰,女儿学费我垫的,不用还"。但规划书里阿兰负责的环节是桂花底浆的发酵——"茶接不上,桂花底浆就没人发"。她的糖饼方子里"桂花引子两钱"恰好就是阿兰的手艺。
苏晚荞把规划书轻轻放回文件盒里,对吴姐说:"这一整盒我能借走看几天吗?"吴姐看了陆砚舟一眼,他点了下头。吴姐拿档案借阅登记簿让苏晚荞签了名字和时间,把文件盒重新封好递过来。苏晚荞抱着盒子下楼,走到街道办事处门口才停下。
"阿兰搬去哪了?"她问。
陆砚舟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得动了一下。"街道登记表上写的迁出地址是城北柳河巷。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信息,不一定还在。"
"还有谁在?"苏晚荞把规划书打开,指给陆砚舟看。"三十六个工具箱,周师傅做了三十五个,差阿兰那一个。手札里写着刘瞎子的桂花没有忘,刘瞎子跟阿兰是一回事吗?"
"刘瞎子是竹编刘阿婆的丈夫。刘阿婆以前不瞎,后来眼睛不好了才被人叫瞎婆子。你外婆手札里写的刘瞎子应该是同一家的。"陆砚舟说。"桂花方子是刘阿婆那边的。阿兰是茶坊的人。桂花的底浆要用茶发酵,茶坊走了,桂花引子就没人能发。你外婆手札里写留一半,封一半,等他后人回来再说——她封的不是方子,是工序。拆开了,一个人做不完整条街的东西。"
苏晚荞把规划书折好塞回文件盒里。城北柳河巷,十二年前的信息。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柳河巷的位置,在城北老城区边缘,离这里坐车四十分钟。她发了条消息给周晓东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阿兰的茶坊师傅,等了十分钟没回。她又翻了翻手札里提到阿兰的那一行,除了"女儿学费我垫的"之外没写别的。
"我去一趟城北。"她说着把文件盒夹在腋下。"柳河巷挨着找,一条巷子能有多大。"
陆砚舟站在街道办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她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帮我盯一下评估组那边的最终审批结果。一周内出结果对吧?"
"对。"陆砚舟说。"你去找人的时候别忘了带几块风糖夜。刘阿婆的桂花底浆你做出来了,你带着做好的东西去找阿兰,比拿一张规划书有用。"
苏晚荞站在公交站台底下,风从街道口灌过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头灯在灰白的日光里闪着两团黄光。她把手札和规划书放回铁皮盒子里,盒子放进帆布袋,抱着帆布袋上了车。
陆砚舟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看着她上了车。公交车转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城北街道办·杨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杨姐,我陆砚舟。帮我查一个十二年前从西街迁到柳河巷的住户,姓什么我还不确定,名字里有个兰字,女的,当年做茶叶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