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31 章（第1页）

他们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将近一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西的时候，溪流的水面忽然动了。明鹤书最先看见的是一截船头——暗色的木料从上游的弯道处探出来，划开水面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的方向，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着，动作不急。船身渐渐从弯道后面整个露出来，是那艘小舢板，船中段堆着几只箱子，箱子用油布盖着，上面压着绳网。船尾坐着另一个人，身形瘦小，弯着腰在整理什么。

周姑娘在最前面。

明鹤书没有动。她蹲在灌木后面，右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目光跟着那条船一点一点地往下游移。船经过第一节点的时候她没动，经过第二节点的时候她也没动。河道还宽，水流不急，船行得顺畅。她等着她们进第三节点——那段最窄的卡口。

船到了。周姑娘的舢板滑进两棵大树之间的窄水道时，船身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她伸出桨去抵住右边的岩壁把方向拨正了。就在她收桨的那一瞬间，明鹤书站了起来。

她站在灌木丛外面，日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上。周姑娘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时候手上的桨停了半拍，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极快的计算。她身后的高个子男人也抬起了头，手往腰后摸去。

“别动。”张海楼从另一侧的树丛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对准了船上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卡口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姑娘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明鹤书身上移到左侧的张海楼，又扫过右侧——张海侠从水边的岩石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她慢慢把桨横在船舷上，松开手，两只空着的手掌摊开搁在膝盖上。

“明小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北方口音，“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比我想的来得慢。”明鹤书往水边走了两步，站在齐踝深的浅水里，“箱子里装的什么？”

周姑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只盖着油布的箱子，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把最上面那只箱子上的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只密封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暗褐色的培养料，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菌丝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在罐壁内侧附着成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第二批样本。”周姑娘说，“成熟的菌丝体，已经可以移植了。”

明鹤书看着那几只玻璃罐。罐壁反着光，把日光折成一片刺目的白。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声在卡口里被放大了，哗啦一响。

“把船靠岸。”她说。

周姑娘没有动。她看着明鹤书，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明鹤书捉摸不透的东西，不像是慌乱，也不像是愤怒，更像是在等什么。她身后的高个子男人也沉着，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但肩膀绷着，随时能动。

“靠岸。”明鹤书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周姑娘终于动了。她拿起桨在右边的岩壁上轻轻一抵，船头缓缓转向岸边。船底擦过浅滩上的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然后停住了。张海楼一步跨上去把船头拽住，张海侠从另一侧靠过来，站在船尾的位置，把那条退路截断了。

明鹤书踩着水走到船边，伸手把油布掀开来看了一眼。底下除了那几只玻璃罐之外还有两只木箱，箱子上了锁，锁头不大但看着结实。她用短刀尖撬了一下没撬动，转头看周姑娘。

“钥匙。”

周姑娘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扔过来。明鹤书接住，试了两把才把锁打开。第一只木箱里装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菌丝样本，跟玻璃罐里的同类但干燥一些，像是准备长途运输的。第二只木箱里是一叠文件，纸张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实验记录，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明鹤书扫了一眼开头几行——菌丝活性测试、繁殖周期、毒素浓度梯度——然后合上箱子盖，把文件重新压好。

她抬起头来看周姑娘。周姑娘坐在船中段的位置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她脸上的表情也松下来了，之前那种计算和审视不见了，反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就这么等着我来？”明鹤书问。

“我在等你来跟我谈。”周姑娘说，“上次在茶楼我说了本家不急着要你的玉叶，这话是真的。他们想要别的东西。你手上那枚玉叶是钥匙，但光有钥匙没用，还得有锁。本家手里的锁就是这些菌丝样本和培养方法。他们让我把样本带回去是要做实验的，实验做成了，玉叶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明鹤书手里那叠文件上。“但那批实验记录在你手上了。没有这些记录，他们拿到样本也培养不出活性菌株。所以你拿走了我的筹码，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明鹤书看着她的脸。周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然，像是一个已经把底牌翻完了的人。她想起陈老先生之前说过的话——周姑娘手腕上那道疤，她也被黄昏草毒入过骨。她在本家那边替他们做了这么多事，自己却带着毒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