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孤身越岭（第1页）

秦岭卸下银甲，千峰如洗，高处的积雪虽尽，山风却仍裹挟着寒意，拂过新绿的林梢，簌簌作响，雪融化后溪涧水流暴涨，此时此刻一航已束紧腰带，背负行囊，踏上了翻越秦岭之路。

通往栈道的道路，皆是猎户与药农踩出的小径。愈往高处，越是泥泞湿滑，他手持竹杖，不敢有一丝松懈，稍不注意，便可能滚落悬崖。转过山坳，溪窄不过丈余，往日赤足可渡，可眼下雪融水涨，水流湍急，卷着断枝残冰呼啸而下，无奈，只得在溪流最窄处，割取野藤拧成索，掷向对岸缠牢树干，攀援而渡；

此时，太阳已西斜，他寻得一处背风岩凹，拾枯枝、聚松针，以火镰击石，火星迸溅，燃起一簇微弱篝火。

火光摇曳，映亮他沾满泥尘的衣襟，也惊起远处一声孤鸟啼鸣。他取出干粮充饥，又饮了几口皮囊中的凉水。夜风渐起，寒意透骨，火舌跃动，噼啪作响，秦岭多虎豹，火焰可震慑百兽。他将玄铁剑抱在怀中，闭目养神，但不敢有半分松懈。远处忽然传来野兽吼声，一航睁开眼睛见篝火已微，木炭暗红，立即添柴拨火，让篝火在旺些。

就这样一航迷迷糊糊的度过了一晚，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脊轮廓由墨转青。耳边传来鸟鸣，第一缕晨光刺破云隙，洒落林间。一航将篝火熄灭，嚼了几口干粮，喝了一口水，继续沿小路翻越。山径泥泞，苔痕湿滑，忽闻前方传来一阵阵凄厉哀鸣声，似猿啼，又似婴儿泣哭。他跟循声拨开枯藤，只见一通体金毛的小猴，腿部血迹斑斑，呜咽不止，蜷缩着瑟瑟发抖。小金猴见人，目露惊惧，挣扎欲逃，却被藤条绊倒，伤口撕裂流血不止，一航急忙上前，随即用水为它清洗伤口，取出金疮药与干净布条进行包扎；小金猴似乎感觉其善意，也不挣扎，用一双金色带着灵性眼睛静静望着一航。

包扎完后，小猴子忽然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他，似在引路。一航跟随却发现发现路径愈发幽僻难以前行，最后竟行至一处绝壁之下。壁上藤蔓如帘，拨开后，赫然露出一洞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洞外依旧带几分寒意，洞内却气温适宜。洞中宽阔，有水滴随着钟乳石滴落，下方放着陶罐，水已溢出，角落堆有干柴，这个地方极其隐蔽，但离翻越秦岭的小路太远，莫非这是猎户、药农的临时庇护地？一航随即环顾竟然发现石壁上竟密密麻麻刻满远古隶书！字迹古拙遒劲，笔锋力透石骨。他仔细观察壁上所刻乃一部兵略，题曰《七十二策》，开篇即云：“势成于民心，然利器示外必毁，故唯有功成身退，方为全道。”所谓“势成于民心”，乃是万事之基。百姓安乐，则甲兵不举而四方归服；民怨积胸，纵有坚甲利兵，终难守尺寸疆土。故用兵先安民，治事先修德，不恃杀伐定天下，唯凭仁厚聚大势。

至于“功成身退”，则是保全之道。权柄重则招君主忌惮，名望高则引同辈嫉恨。盛极必衰，满极必倾。唯有知进退、明取舍，卸甲归田，散权隐迹，不居功勋之誉，不掌杀伐之权，方能保全自身宗族，不堕平生清名，合于天地自然之理。。。。。。

此非寻常兵家之言，而是深谙兴亡之机、进退之道的至理。读到末尾，忽见一句：“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

一航猛然忆起《史记·留侯世家》所记载：张良，佐汉功成，拒封三万户，唯求“从赤松子游”，后隐于白云之间，世人不知其下落。张良所悟之“势”与“道”通篇不言杀伐，唯论势、德、时、退。

一航心潮翻涌。

那夜流星划过，天机星突然变亮，莫非预示将引他至此，承接一道未熄的薪火。自己虽习紫微斗数，能观星象，也深知：天命不在逆改，而在顺承；不在独占，而在传递。

他缓缓起身，对着石壁深深一拜：

“先生心血，晚生不敢私藏。今日受之，他日必传能守民心、知进退、应天时，担此大任之人。”

随即解开包裹，取出素笺、松烟墨与小砚，就石为案，凝神抄录。同时，默诵于心。

当夜，一航点燃篝火，睡在石榻上，石榻低平，苔痕斑驳。

两千年前，一人于此藏器待时；

两千年后，一人于此受命传承。

榻犹在，道未亡，唯待有缘人至。

月光洒落榻上，一航辗转难眠，仿佛历史轻轻掀开一页，邀他落笔续写。次日清晨，洞外鸟鸣响起。那灵猴用琥珀色眸子静静望着他。

一航将余粮分它一半，轻抚其背：“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小猴吱吱两声，跃上崖边松树，折下一枝带露野樱，放入一航掌心。花瓣薄如蝉翼，露珠澄澈，映着初阳，似凝着整座秦岭的春意。一航郑重收下，系于行囊侧——此非赠别之物，乃山灵所授。

转身，一航便拄杖下行。

半日之后，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脚下骤然无地，前方断崖，深不见底。栈道生于绝壁之间，外临无底深谷，云雾吞没飞鸟踪迹。

栈道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航紧贴悬崖缓行，最后终于登上了秦岭主脊。

回望来路，千峰如浪，雪线浮于群峰，俯瞰山下，八百里关中平原尽收眼底。

一航略微整理，遥望起伏的山峦，他顾不得美景，转身疾步下山。

山势逐渐变缓，林木亦由茂密转为开阔，溪流自高崖奔泻而下，偶尔有鸟儿掠过枝头，鸣叫声悦耳动听。

翻越秦岭的第五天，脚下蜿蜒泥径悄然接上一条黄土官道，夯土坚实，车辙清晰。道旁冬小麦已返青，绿浪随风起伏，远处村落依稀可见，柴门半掩，犬卧篱边，远方隐约传来的秦腔小曲，一派人间烟火。

一航远望，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隔着山坡可听见鸡鸣犬吠；渭水静静穿原而过，映着天光，泛出银色微澜。

关中平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