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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少年成长记(第1页)

①母亲的托付

一九五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到了三月头上,八公山脚下的风还刮得人脸生疼。刘翠花天不亮就起了床,灶台上的铁锅冷了一宿,她摸黑点上油灯,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两块银元-这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钱,原本是要给德厚交学费的。她攥着布包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她瘦削的影子打在土墙上,一抖一抖的,像随时要塌掉的纸人。

这两块银元是她给人洗衣裳、缝补丁、半夜搓麻绳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有一回镇上王善堂家的婆娘让她洗了八件棉袄,给了五分钱,她揣在怀里捂了三天没舍得花。可现在这些钱不是给德厚念书用的了-周老根瘫了三年,家里那几亩薄田早就典给了别人。德厚今年十四了,瘦得像根竹竿,但十四岁已经是能扛活的年纪了。

托谁去说?这事儿刘翠花想了整整一冬。八公山镇上有三家豆腐坊,最大的那家是孙德旺开的。“孙记豆腐坊“的招牌挂了二十年,做出来的豆腐嫩而不散,煮汤不碎,方圆十里的人都认这个字号。孙德旺这个人,手艺是顶尖的,脾气也是顶尖的-刻板、古板、死板,镇上的人说他脸上带冰,一年到头不见个笑模样。刘翠花跟他没有任何交情,她去买豆腐,拿钱换货,多说一句话孙德旺都嫌烦。

但她想到了一个人:张四海。

张四海是个石匠,常年在八公山采石场干活,跟孙德旺沾点亲戚-张四海的媳妇是孙德旺媳妇的表姐。这层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总归是个门路。刘翠花拎了一篮子鸡蛋,走了十二里山路到张四海家,进门就跪下磕头,把张四海的媳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刘翠花不起来,她说:“嫂子,我儿子不笨,手脚勤快,什么苦都能吃。求你跟孙掌柜说句话,让他收了我家德厚吧。不用给工钱,管口饭就行。“

张四海的媳妇心软,当天下午就去了趟豆腐坊。孙德旺听完,眼皮都没抬:“刘翠花?周老根的婆娘?周老根不是瘫了吗,他儿子才多大?“张四海的媳妇说十四了。“十四?“孙德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这儿不是收容所。十四岁的娃娃,肩膀还没磨盘高,能干个什么?“张四海的媳妇又说了半天好话,孙德旺才松了口:“行吧,让他来试试,三天。三天不行就滚蛋,我这里不养闲人。“

第三天一早,刘翠花领着周德厚往八公山镇走。

天还没亮透,路上的霜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刘翠花走得很快,她怕自己走慢了会反悔。周德厚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是他爹年轻时穿过的,改小了三回才勉强合身。他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身换洗衣裳-其实也就是一条旧裤衩和一件破汗衫-还有一双老娘连夜纳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缝了八层,穿上走路硌脚,但耐磨。

他一路没说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木门,门后面是他爹周老根低沉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这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饿肚子一样-习惯了不是不饿了,是饿到后来胃都懒得叫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了八公山镇的轮廓。晨雾还没散,镇子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屋顶的瓦片湿漉漉的,烟囱里冒着柴烟。远远地,周德厚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是豆子磨碎之后那种生涩中带着清甜的气味,混着水蒸气,从镇子东南角飘过来。他抽了抽鼻子,问:“娘,那是豆腐坊吗?“刘翠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走近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豆腐坊在镇子边上,靠着一条小溪,门口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铺面不大,门板上刷了白灰,上面用黑漆写着四个字-“孙记豆腐“。门半开着,从里面不断涌出大团大团的白汽,整个门口都像被一团云罩住了。那白汽热烘烘的,带着一股酸酸的、稠稠的发酵味,还有烧柴火的烟味,浓得几乎能尝到舌根上发苦。

“站着别动。“刘翠花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伸手把周德厚棉袄上的几根草屑拍掉,用力抿了抿嘴唇,跨进了门。

周德厚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先是锅盖碰撞铁锅的响动,然后是一个人粗声粗气的说话声,接着是他娘低声下气的嗓音-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听得出来那种语气。三年来,他听过太多次这种语气了:去王善堂家求一口米的时候是这个语气,找郎中赊一副药的时候是这个语气,典地的时候是这个语气,借盐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穷人的语气,就是把腰弯得比骨头还低,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刘翠花出来了。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她走到周德厚跟前,帮他拉了拉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孙掌柜说了,你先试三天。三天里头好好干,别偷懒,别顶嘴,记住没?“周德厚点点头。刘翠花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很快,背微微弓着,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周德厚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热气灌进肺里,是豆腐坊蒸腾出来的潮热的、翻涌的蒸汽。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里面,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

蒸汽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他站了几秒钟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格局:迎面是两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豆浆,翻滚的白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左边是一盘大石磨,磨盘比他腰还高,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豆渣;右边是几排木架子,架子上压着一层一层的豆腐,用白布盖着。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渍和豆渣,墙角堆着小山似的豆秸和柴火。空气又热又闷又潮,吸进鼻子里又酸又涩,熏得他眼睛发酸。

一个矮壮的汉子从蒸汽里走了出来。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嘴唇很薄,下巴刮得铁青。他围着一条油光光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两条胳膊又粗又红,像两截烧过的铁棍。他打量了周德厚一眼,那目光像在挑牲口。“你就是周老根的儿子?“孙德旺问。周德厚点了点头。“多大了?““十四。““十四?“孙德旺上下扫了他一遍,摇了摇头,“看着像十二。能扛动水桶吗?““能。““能个屁。跟我来。“

周德厚跟着孙德旺穿过蒸汽,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面还乱,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没劈的树根、几口大水缸、一堆旧磨盘。水缸边放着两副扁担,每副两头各挂一个木桶,木桶半人高,空着都沉甸甸的。“挑水。去河里挑。前头那两口锅,一天要烧八桶水,你得给我供上。后院这口缸也要满上,做豆腐洗手洗磨洗家伙全得用。一天少说十五桶,一桶不能少。“

周德厚看着那两个半人高的木桶,喉咙动了动,没吭声。他走过去,把扁担架在肩上,试了试-光空桶压在肩上就硌得骨头疼。他咬了咬牙,挑起空桶往溪边走。

八公山脚下这条小溪,从山上蜿蜒下来,水倒是清得很,这个时节水浅,挑水的人得踩着石头走到溪心才能灌满桶。周德厚把两只桶灌满,试了试往回挑-扁担刚离开地面三寸,他就知道坏了。两桶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压在他肩上像一座山。他咬着牙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两条腿开始打颤,扁担在肩上左摇右晃,水从桶沿溅出来,洒了他一身。他走了不到十步,肩膀上已经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他咬着牙继续走。十步,二十步,每走一步肩膀就往下沉一分,扁担像要把他的锁骨压断。他想起他爹从屋顶上摔下来的那一声闷响-三年了,那个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他爹摔下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身体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骨头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了。

他没让自己停下来。第一趟挑到后院,把水倒进缸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栽进水缸。嘴上喘着粗气,肩膀火烧火燎地疼,但他没敢歇。孙德旺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双眼睛像两枚钉子,钉在他身上。周德厚直起身子,挑起空桶,转身又往溪边走。

那天他挑了十二趟。等到天黑收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孙德旺说后院有个小杂物间,以前堆豆饼用的,收拾出来能睡人。周德厚走过去一看,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个三面透风的棚子,地上铺着几张破席子,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豆饼,老鼠屎到处都是,角落里还漏雨,墙上一道一道的水渍。但他没说什么,把包袱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他靠在墙上,浑身像散了架。两个肩膀肿得老高,皮肉下面的淤血一团一团的,伸手一按钻心地疼。腿肚子也硬得像石头,腰像被人从中间折过一样,直都直不起来。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地响,鼻子里全是豆腐坊那又酸又潮的气味。

他想起今天早上跨进这扇门的时候,蒸汽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面前。他当时想: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间到处是蒸汽、豆渣和水渍的豆腐坊,这间夜里漏雨、老鼠乱窜的杂物棚,这把压得他肩膀发紫的扁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为他一切故事的起点-就像一粒豆子被磨碎了,泡在水里,经过千百遍的熬煮和挤压,最终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但那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周德厚,不过是一个肩膀肿得像馒头、浑身散了架、躺在破席子上连翻身都翻不动的十四岁少年。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远处的磨盘还在转,吱呀吱呀,像一首没有头也没有尾的歌。

②最苦的活

周德厚到豆腐坊的第三天,差点没熬过去。

头两天他已经觉得自己快散架了,可到了第三天,身体给出的反应比前两天加起来还狠。天还没亮孙德旺就来踹门-不是敲门,是踹门,一脚蹬在破木板上,整个棚子都跟着晃。“起来!磨盘等着呢!“周德厚一个激灵睁开眼,想翻身坐起来,刚动了一下,浑身的肌肉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淤血已经从紫红变成青黑,手摸上去硬硬的像两块木头,锁骨附近的皮肉肿得发亮。两条胳膊更是抬都抬不起来,他得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才能勉强把胳膊举过肩膀的高度。

但他在孙德旺踹第二脚之前站起来了。他咬着牙,把那双八层底的布鞋蹬上,用溪水抹了把脸-三月的溪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两巴掌-然后挑起扁担往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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