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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倒下后我接手了烂摊子(第1页)

①坠梯

那天早上,周老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院坝里,抬头望了望天。十月的晨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灶灰。德厚记得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扛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出了门。斧刃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在微光里闪了一下,像条银鱼儿翻了个身。

那是1949年的秋天。村东头王善堂家的屋顶漏了半年,催了好几次,周老根一直拖着没去。不是不想去-往年这时候,王家的长工活计排得满满当当,修屋顶、补仓库、劈柴火,一冬天的嚼谷就有着落了。但今年不一样。王善堂新招了两个年轻力壮的长工,佃农里像周老根这样上了四十的,活计越来越少。刘翠花私下跟德厚念叨过:“你爹这半年,在王家领的活比往年少了三成。“

德厚那时才十岁,但他已经听得懂话里的意思了。三成活计,就是三成粮食,就是冬天要多饿三成的肚子。

所以那天早上,周老根出门的时候脚步格外沉。他得把王善堂家的屋顶修好,修得漂漂亮亮的,修得让东家觉得这个老佃农还能用、还中用。他得让王善堂看见:周老根的脊梁骨比年轻人还硬。

屋顶上起了风。

周老根踩着木梯往上爬,怀里揣着一捆备好的麦秸,手里攥着那把斧头。梯子是他自己扎的,用了三年,有几根横档已经松了,用麻绳缠了又缠。他爬到第七档的时候,脚下吱呀响了一声,他没在意-穷人家的东西哪个不是缝缝补补又三年?哪有闲钱换新的。

德厚后来听一起干活的赵老四讲,他爹上去之后,先蹲在屋脊上换了三片碎瓦,又把塌下去的那片麦秸顶棚重新铺了一遍,活儿做得比年轻人还细。王善堂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喝茶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了。

周老根想看看屋脊那头还有没有漏光的地方。他左手攥着斧头,右手扶着屋脊,身子往后仰了一点。风吹过来,把屋顶上的碎麦秸卷起来,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就这一下-右脚踩的那片瓦松了。

瓦片滑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是他爹摔下去的那声闷响。

赵老四说,那声音不大,但特别沉,像一麻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闷闷的,连土都震了一下。他跑过去的时候,周老根仰面躺在泥地上,那把斧头摔在两步远的地方,斧刃朝天,映着灰蒙蒙的天。周老根的眼睛睁着,嘴唇发白,腰以下一动不动。

“老根?老根!“

周老根没应。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像下雨一样。

消息传到德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私塾里背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刘先生的声音还没落,教室门就被推开了。来的是隔壁的婶子,脸上全是汗,冲着刘先生说了句什么。刘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看向坐在后排的周德厚,顿了顿,说:“德厚,你回家一趟。“

十一岁的周德厚跑出私塾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跑过田埂,跑过水渠,跑过那片父亲带他割过麦子的坡地。风灌进他的喉咙,又干又涩。他跑得比任何一次都拼命,但他心里知道-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刚刚发生的事情了。

回到家,院子里站满了人。

他挤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躺在堂屋的门板上。母亲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正给父亲擦额头上的汗。父亲的脸是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水牛喘气一样的声音。

“腰杆断了。“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

他回头,看见赵老四摇着头。“从屋脊上摔下来,腰杆先着的地。王善堂叫了个郎中来,郎中摸了摸,说腰杆断了,得躺着养。养不养得好,得看命。“

德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底下发软。他看着父亲躺在门板上,那个能扛两石粮食的父亲,那个发怒时眼睛像铜铃的父亲,那个四年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劲儿大得吓人的父亲-现在就像一捆被抽掉了芯子的麦秸,软塌塌地摊在门板上。

他听见母亲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像狗挨了打以后缩在墙角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刘翠花哭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抹了把脸,问赵老四:“王善堂呢?“

赵老四支吾了一下,说他走了,说叫了郎中,留下两斗米,就回去了。

“两斗米?“刘翠花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四个字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硬邦邦的。

两斗米。

周老根给王家干了十四年活。修屋顶、犁田、劈柴、挑水、打场,什么活重就干什么活,十四年没缺过一次工。有一年发大水,王家粮仓进了水,是周老根一个人把两百石粮食从齐腰深的水里扛出来,扛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膝盖肿得像馒头,王善堂连个郎中都没叫。还有一年冬天,王家的牛棚塌了,周老根在大雪里修了三天,耳朵冻出了冻疮,烂了整整一个春天。

十四年。换来两斗米。

天擦黑的时候,德厚蹲在堂屋外面的台阶上,听见母亲在屋里跟赵老四说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德厚听得见。

“……老根以后干不了重活了,王家那边的活,是不是也黄了?“

赵老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我也不瞒你。王善堂说,老根这腰,就算养好了也上不了屋顶了。他那边……以后就不用了。“

屋里又沉默了。德厚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但没哭。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天黑下来。村子里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院坝里的泥地上还留着父亲早上出门时的脚印,一双布鞋的鞋印,前脚掌的印子磨得很浅-那是走路时习惯性往前倾的痕迹,是长年扛东西的人才会走出来的步伐。

他想起父亲今早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来,父亲出门时,那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背上,斧头在他手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然后他躺在了门板上。

然后王家送来了两斗米。

然后,周德厚第一次在心里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穷人的身子,在命运跟前,连自己的都不是。父亲摔断的不只是腰杆,还有这个家仅存的那根顶梁柱。而从今往后,这四面墙、这口锅、这一家老小的性命,要往哪里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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