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兰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才想起来要过年的。
那时候她正坐在香案前擦刀,刀身擦完了,闪着薄薄的光。她抬头看了一眼菩萨,发现菩萨的莲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星子,那是从殿顶缺口飘进来的,混着干草屑和尘土,在凹槽里积了一小圈。
她放下刀,仰头仔细研究了下殿顶的洞。这个缺口有些年头了,她也尝试去修过,不过一遇上刮风下雨就原形毕露,瓦片工的手艺,她不会。
她倒是很会给自己拖延找借口,一直搪塞着过年前再好好修修,拖了半年多了,现在是真的要过年了,盘算着让菩萨受着冷风过年,太不敬了,明天去镇里买点材料来修一修。
腊月二十九,她下山了一趟。镇上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街上挂满了红灯笼,书店门口堆着成捆的春联和福字,空气里到处飘着炸丸子和煮腊肉的香味,灶糖的甜腻混着鞭炮的硫磺味,人在巷子里走一趟,身上就沾了一身年的味道。
她在街尾那家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摊子上的年货发了一会儿呆,红纸包的糖果、干果、桃酥,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摊主是个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过年了,买点糖吧,甜一甜。”
从前过年的时候,张叔都会给她买好多好多的糖果年货,整整堆满一间屋子,供她随便吃喝,连张青朔都没这个待遇,张叔总是对她说:“你啊,太苦了,要多吃点糖甜一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素青色的旧袍子,又看了看摊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袖口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包灶糖,一块桃酥,还买了一小捆红纸。
她颠了颠拿在手里的红纸,左右翻看两下,像是头一回拿这种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用。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的时候,她就开始忙活了。她向镇上有名的几个瓦工师傅请教了如何盖瓦才能不被风吹走,瓦工师傅给了几条建议,最靠谱的呢是要把旧的瓦片全掀了重新盖,这样才结实,她摇了摇头给否了。
她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后来有个师傅给她建议说拿一个防风布盖在缺口上,再把布的四个角底下的瓦片翘起来,防风布塞进去瓦片在外面卡死,然后找几根长度合适的木条子,压住防风布,木条敲进瓦片里卡住,就能管用好一阵。
叶苏兰果断接受了这个师傅的建议,买了防风布回来,瓦片嘛后殿还剩下好多,应该是当年建成时剩下的,虽然是陈年的瓦片,好歹是全新,能省点是点。
屋顶解决好后,她把庙里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扫的,就是墙角积了一年的灰。她把那些灰扫到簸箕里,倒到后山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松枝,插在门框上。
然后她把那捆红纸展开,裁了两条窄长条,想写一副对联,张叔都是这么干的,她在有样学样,提笔想了好久,实在不知道写什么。
她没有宏图大志。
不为难自己,她放弃了写对联,把长条红纸裁剪了一下,用米浆糊成信封的样子,另外一张红纸裁成了信纸。
她决定给张青朔写信。
自从张叔去世之后,她一声不吭地躲到这里来已经半年多了,隔绝了所有人的联系,期间也有耳闻,他曾经找过自己,但她不打算露面,一直没有回应,今天除夕了,新年马上就来了,人总是要翻篇的。
写完了问候的信,她自己拿着好好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信封包好,晚上给他送去。
突然想起今天买的年货,她把那两包灶糖供在菩萨的香案前面,跟菩萨说了声:“过年了,吃点甜的。”
桃酥掰了一半放在供碟里,另一半自己吃了,她坐在蒲团上,面前是香案。吃完了桃酥,三拜之后,拆了一块糖含在嘴里慢慢吃。灶糖黏牙,咬一口得嚼半天,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眼里闪着泪光,笑容很短,像是今天小孩们手里拿着的烟花棒,只绽放一会,然后就没再笑了。
然后她站起来,回殿里把剩下的那张红纸裁成一小块一小块,提笔写了几个漂亮的福字。她想了想,又用剪刀剪了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可能是个小人,也可能是菩萨。
天黑下来的时候,镇上的鞭炮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她坐在门廊上,看着山下的镇子在暮色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天上飘着雪花,好像有人在上面撒糖粉,落在那一片片的屋顶上。
她看了一小会儿,觉得风还是有些刺骨的冷,离家出走的时候没带厚衣服,这个衣服其实不抗风,她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回里屋了。
正在收拾东西,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起身摸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一只野猫蹲在窗台上,正在舔她搁在台上的那只旧碗。碗里是半碗白粥,它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再打招呼,又吃了好几口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只猫消失在月光里,关上了窗户,在床上躺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