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回去的席白榆孤灯独坐在窗槛上。“哈。。”凉飔吹干了脸上的眼泪,黏乎乎的,不舒服。只观其泣,不闻其声,偶尔听到几声压抑的气音。
“好痒…凭什么他就可以随意留下或屏退别人。太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祁远山的越障木罢了。哼空有虚名。”席望舒的指甲深搔肩臂,疼痛抚平他的躁动,但也让臂上焮肿,有些地方都被抓烂了,红痕如缕。可是,无论席望舒怎么挠,手臂上都如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那些虫蚁顺着经脉钻入心中,席望舒恨不得刨开胸膛,止痒。他缩肩抱臂,为抑制痒意。却箍得自己喘不过气,寸心像被被数根红线缠死,越来越紧。
这种情况在过去发生过许多次,每每都要把能被衣裳盖住的肤体,糟蹋得赤肿难忍,似一朵朵赤色花开在身上,才能消解一股股瘙痒。
冷静半晌后,这位刚才不甘人下的侍读又开始数落自己。明明太子也只是一颗被自己母妃利用棋子,他同自己都没有其他选择。就算太子以后顺利登基,祁将军肯定总要找些理由清理他。而…这个理由最稳妥,最见效的就是“清君侧”。宫中多眼线,但凡有一丁点失礼,都可能成为那助力的“东风”。那唐摇洲怎么办…又是住东宫偏房又是停留到半夜的。席白榆想了无数种可以致唐公子死的罪名。“大不了换个身份,隐居山林。”哼,太子当了皇帝后又怎么会在意旧日宠臣,所以自己依旧是最值得唐摇洲依附的人。现在不是,但以后一定是,只有他才能让自己的心上人完全信任,他才不会向历代帝王一样薄情。
席白榆擦掉脸上的泪,却发现越擦越多。原来是雨至了,思绪万千的人不得不为雨让步,生病了就见不得唐摇洲了。洗沐后,席白榆偃卧榻上,因为刚刚发泄完,身心俱疲,酣然入梦。
梦里,席望舒回到了幼时,梦魇的起始。承统十七年,天空飘着片片雪花,地上积雪盈尺。他同唐摇洲嬉乐于雪深处。“望舒,听闻你父亲又被陛下嘉许了。”“未必是好事。”一年前的威胁烙印在他心里,他不知道这次贵妃娘娘会不会再次找到他。神游许久,唐摇洲正打算说些台面话。“奉昭贵妃之命,听闻席侍读博览慧心,特此请席侍读代润贺文。”掌事太监操着一口细腔怪调,落下的脂粉比雪还白。真是欠惜惜的,偏挑这个时候。
闻言,席白榆顿感作呕,恐怕又要抓去受娘娘提点提点了。
“嘿你这小烂胚子,家书白写的吗?光说不长记性是吧?”话落,贵妃拽过席侍读的手,露出白皙光滑的手臂。“可惜了,小孩子肌肤就是比平常人好。本宫甚是嫉妒,席侍读你说该怎么办呢?“贵妃娘娘,您这是作甚?”仍是孩提的他,根本无法反抗这位已经面容扭曲的怪物。丹蔻色的指甲划破皮肤,强烈的痛感刺激得席白榆嘶声喊叫,却还未发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临翠,给本宫丢外面去。”发泄完的贵妃指甲仿佛更艳了,在望舒眼里,像是有无数朱蚁密阵,今人欲呕。
可怜的侍读被随意丢弃在了一片雪地上,身下的雪因为体温化作水,渗进衣物里。由于雪太厚,席望舒陷了进去,漫天鹅毛在须臾后,盖住了地上人的大半个身子。“救、救命……”良久,无一人应,心如死灰的他放弃了求救,接受了自己给的死讯,执念没了意识也就模糊了。可笑的事,刚才还在对他施暴的贵妃娘娘,居然假惺惺跑来替他请了太医。
在院里休息了半月,躺到了春节,皇帝差人慰问这位手臂缠绵麻沙的席侍读。他本就顾忌贵妃,便慌称自己病未全愈,躲过了宫内家宴。人一走,他就掏出藏在被褥下的削刀。随着刀尖一层层挑开血迹干透粘黏在一起的麻纱。因为疼痛导致手不稳,又扯开了几道伤口。席望舒他自己请不来太医,只好拿出家里送来的药,自己上。
身体上的痛切远比不上精神上的痛疾。当席望舒重新打理好自己,心里打算下次留证据告发这个表里不一的贵妃时,唐摇洲的一则消息却摧毁了自己好不容易铸起来的城墙。“什么?圣上还…还给贵妃娘娘封了号?”席白榆知道皇帝是知晓实情的,就算猜也只会是贵妃,为何查都不查,还此封号…
“对呀,封号是昭。陛下说贵妃娘娘平日里不仅要管理后宫,还要雇人誊写经书为他祈福。有心了。”“你回去吧…”席白榆以前所建立的信仰仰慕全都崩塌。上一次的谋害,指向贵妃的线索就只有那个鬼鬼祟祟的侍女,无法确定贵妃的施计。但这回圣上都没派人查,而且“昭”的意思是光明,这难道不是在暗讽吗?
心中再愤懑难平,却也无能为力。家父是文官,真对上了那权势滔天的将军,“公正”的皇上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私利,降罪于一位清廉的人。
“我想回家…”自从入宫后,就再也未曾与家人相聚。席望舒终归还是和孩子,就算有多洞悉人心,表面有多沉着。私底下仅仅是个因为尿裤子难堪而躲在被子里哭的稚子。巨大的打击影响了席白榆的心境:祁将军这个蛀虫迟早得把宸朝啃噬殆尽。到时候外朝攻打进来,世局动荡不安,自己连家都不能回了,好可怕。
“哈…”席白榆霍然惊觉,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手中紧攥着一封未寄出的密信。还有3年,文臣靠自己父亲太傅一职便可拉拢,只不过缺失能打的武将。朝中武将大多从小跟随祁将军,有了官职后自然站在祁远山这边。
多年前,皇后死于箭毒木汁,皇上当即囚禁了供奉毒药的交趾使臣。其他族群眼见交趾形式不对,纷纷朝交趾索要。不同意就抢,而交趾没了宸朝的庇护,很快衰落。陈年旧事重提,席望舒猜测这箭毒木汁大概率与贵妃有关。
若是能得交趾一族的帮扶,未必不可压制祁远山。
有了这些加持,就只需太子了解到当前外戚专权的局面,再加以正确的指导,一步步瓦解掉大将军的基础条件。
条件无非就是兵力,粮财,结交的朝臣。“训练私兵,私贩盐铁,私征赋税…总有一条是祁远山干过的。”席望舒暗自打算先试探试探太子的想法,于是翌日便以“求教”为名,主动与太子一同温习。
“殿下,臣一直对外戚夺权这一块不明朗。杨坚能夺权的有利条件是什么?”席白榆翻出之前的札记,指着书,望向宋岳凌。
“杨坚的女儿杨丽华是北周宣帝的皇后,这是根基。杨坚是军事贵族出身,他本人政治谋略颇深,所以最后通过军事政变篡位。”
“那殿下…”席望舒开口准备再度暗示,宋岳凌直接打断了他。“行了,少在这耍小聪明。你不就是想告诉我祁将军有谋逆之心吗?”
候在一旁的陈内侍,默默退了出去。“望舒,不可焦躁。席太傅身体日渐不好了,你也该荫补入仕了。你父亲一生正义,我想你应会如此。”
“是…那唐公子呢?”其实宋岳凌是想把唐摇洲留在身边的,但自己人太少了,他需要唐摇洲为他行事。需要更多的真相…
“他跟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