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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没有影子(第1页)

一

北斗号驶离上海后的第十七天,海上的影子消失了。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船员照常敲掉栏杆上的盐霜,老马照常把冻得能钉钉子的馒头放在锅炉边烤,轮机舱照常发出一头患了气喘的铁兽才有的呼吸声。直到中午,老马端着一盆土豆经过桅杆,发现太阳正在头顶,桅杆、木盆和他自己却没有在甲板上留下任何东西。

“我活了五十四年,”老马说,“头一回看见人把影子丢了。”

年轻水手陈小满低头找了半天,认真问:“会不会昨晚扫甲板,一起扫海里去了?”

没人笑。

秦绍海命令收回缆绳、封闭舱门。许望生却仍站在船头。贴在胸口的黄铜罗盘冷得像一块刚从尸体眼睛上取下来的钱币,第一格黑光忽明忽暗,第二道凹槽里则凝出一道细细的霜线,却没有真正亮起。

夜色猫蹲在栏杆上,背毛被海风向后压平。它没有看许望生,只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海。

“影子不是没了。”秦绍海走到他身旁,“是跑到前面等我们去了。”

“你见过?”

“你父亲见过。”

许望生转过脸。秦绍海已经朝驾驶台走去,仿佛那四个字只是风从旧日里刮来的一片纸屑。

二

傍晚,海水变成了极光的绿色。

报务室先收到一阵没有频率的杂音,随后有人在电流深处唱起摇篮曲。许望生只听了两个小节,便认出那是母亲。五岁那年他发高烧,李月清坐在床沿守了一夜,唱错了同一个音;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把那处唱得那么低。

他闯进报务室,把调谐旋钮拧到底。

“妈?”

电流忽然干净下来。

“望生,”母亲说,“回家。”

舷窗外,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浮在海面上。安和街十九号的红砖楼、仪表厂冒烟的烟囱、医院那扇冬天总关不严的窗,都随着波浪轻轻起伏。病房窗后,李月清穿着蓝色棉衣,面色红润,正把冻梨切成四瓣。

甲板上接连响起哭声。老马看见死去的妻子在灶边包饺子;轮机长看见失散四十年的兄长;陈小满看见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小姑娘管他叫爸爸。水手们放下救生艇,动作迅速而安静,像怕惊醒一场共同做了许多年的梦。

许望生的手碰到了舷梯。

夜色从报务台跃下,狠狠咬住他的手腕。疼痛钻进骨头,他本能地甩手,黑猫撞上舱壁,又立即爬起来,再次挡在门口。

“滚开!”

它没有滚开。金黄的眼睛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令人生气的清醒。

血落到地板上的一刻,海上的哈尔滨熄灭了半条街。许望生看见母亲脚下没有影子。

他夺过广播话筒:“都看船头!别看那些人——看你们的影子!”

探照灯劈开绿色海雾。众人的影子果然在船头前方奔跑,比主人快一步,正把北斗号引向一座漂浮的冰山。冰山中央张着一条竖直黑缝,像一只被冻在海上的眼睛。

秦绍海猛打右舵。

船身倾斜。木箱、铁桶和没来得及收起的救生艇同时滑向右舷。冰壁擦过船壳,发出持续而尖利的金属呻吟。十几米长的裂口在底舱撕开,海水冲进来时,仿佛整片南冰洋终于找到一扇门。

许望生跟着轮机长跳进齐腰深的水。主泵失灵,备用泵的继电器又被盐水烧死。他拆开配电箱,用牙咬住手电筒,把两根裸线接到一起。第一次电弧烧焦了他的袖口,第二次烧黑了指甲,第三次电泵终于咳出一口水。

“你不要命了?”轮机长吼。

“要。”许望生把扳手塞给他,“所以快拧。”

三个小时后,裂口被钢板与棉被暂时堵住。城市、歌声和冰山一同消失。每个人的影子从船头倒着走回来,贴回脚边,好像它们从未背叛过主人。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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