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
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就已经睁着眼了。她不需要闹钟叫醒,她需要闹钟确认——确认今天是工作日,确认自己必须起床,确认母亲还没有站在门口。
六点二十五,母亲果然来了。
不是敲门,是推门。门没锁,因为母亲说过"关着门就是在藏东西,藏东西的人心里有鬼"。小满试过锁门,锁了三天,第四天母亲拿备用钥匙打开,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什么也没说。
那三天小满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差。
所以后来她不锁了。
"起来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今天模拟考,别迟到。"
"嗯。"
"早饭在桌上,吃完把英语单词再过一遍。"
"嗯。"
"昨晚几点睡的?"
小满把被子掀开,脚踩进拖鞋里。"十二点。"
这是谎话。她两点睡的。但那不重要,母亲要的不是真话,是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这是她每天唯一能关上门的时刻。
镜子里的女孩很瘦,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她不太敢看自己的眼睛。
因为每次看,都会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考不上,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小满不知道一个人的"一辈子"怎么可以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但她没有反驳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张过很多次嘴。
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母亲又一次把成绩单摊开、用红笔圈出排名下降的那几科时,她都想说:
"我不想考那所大学。"
"我不喜欢物理。"
"我不是你。"
但每次话到嘴边,都会被母亲的眼神挡回去。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比愤怒更让人受不了的失望,像一盆温水慢慢浇下来,不烫,但会把你整个人泡软。
小满洗完脸出来,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煎蛋、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
"吃完赶紧走,别磨蹭。"
小满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
煎蛋煎得太老了,边缘焦黑,蛋黄硬得像一颗塑料扣子。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母亲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家长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你家孩子考了多少分"。
小满忽然想,如果信箱能收到信就好了。
她可以把这句话写下来投进去。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