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入水,泛泛青漪。一叶小舟浮于江上。船头,一少年独坐对饮金轮,一派潇洒。
他身穿黛青云纹绣金衫,下衬宝蓝缎面尖头靴,腰系月银束带,头戴白玉小冠,活脱脱一富家少年郎。这郎君面白如月,薄唇浅淡一抹,双目皎皎纯澈,像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倘若是在京城遇见,定暗忖乃是哪家小世子,叫祖辈如珠如玉疼惜,才养出如此烂漫脾性。但细看其举手投足间的利落洒脱,与其腰缠一柄沾染血气的古剑,才晓其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侠豪少年。
勿瞧这小郎君像是不及冠,但于江湖却已“打”出名号。师承武林七门之一涿光山,又是南侠归隐后的唯一关门弟子,本也无人不晓。可过于年轻便闯出小南侠的名号,总有些“江湖义士”暗笑其名不副实。但自从这小南侠从青城山脚下打进上清宫中,绞了一紫袍道人的青丝,便鲜少有人再多嘴这金陵苏氏的小少爷——苏祈。
话间,苏祈又饮尽杯中酒,面上泛出些醉意。趁酒劲向着仓中调笑:“快到嘉定了,小娘子,出来同大爷我喝两杯!”
“闭嘴”,却并非女子的声音,反而是低沉隐含怒气男音。仓中人挑开珠帘,却见一胡族男子面上盖了厚重脂粉,作舞姬打扮。他沉声说道,“入关排查得紧,再油嘴滑舌,我扣你佣金。”
“我家可是江南第一富商,少你那两百金?”
“那我告诉你师父。”
“唔……,”苏祈被噎住,只得讪讪住口,又开始喝闷酒。但细听,又分辨出几句“尽晓得告状”的埋怨。
月上中天,江上雾霭渐浓,远处已依稀可见关口几点灯火。沉默的船夫撑起竹篙,向岸边行去。今夜便预备在近岸对付一宿,明一早入城采买修整几天再行路。
然将将靠岸间,一柄流星重锤自树林深处探出,却携雷霆万钧之势砸穿船底。“轰隆”一声巨响,这船便整个碎裂开,连个全尸也留不下,净余些碎木在江上泛起涟漪。
早在劲风袭来时,苏祈察觉便一脚把船夫踹下水躲避,提起仓中人纵身上岸。
出了通化郡,大小劫杀不知已历经几何,而这次,显然不是先前的泛泛之辈可比拟的。
一击不中,铁链猛地绷直,硕大的锤头被一股巨力扯回。林中一个大块头显出身形,却不急着进攻,只快速抡动着巨锤,发出蓄势的嗡鸣之声。
这家伙内功并不如何,但他似乎身俱怪力,若在树林中纠缠,不慎再震倒些林木,引得关口守兵注意,于两方皆不是好事。苏祈皱眉,这人轻功一般,定是得了消息早早蹲守在此,明明有更适合的时机,为何……
这番打量说来话长,却只是短短瞬间。一柄短刃自苏祈左侧近前刺向他双目。苏祈用剑鞘拨开其出招,心下了然。原是有高手隐于此间伺机偷袭。这人好强的内力,且极会隐蔽气息,虽比不过自己内力高深,但如今一对二的局面,且身后一只脱油瓶,看来今夜很难全身而退。
那杀手见自己一击被挡住,却也不恼,倒是将短剑入鞘,冷声开口:“二位郎君,如今这局面,拖下去于你我双方皆不利。不若交出那东西,你二人入京,我二人交差。如何?”
苏祈护着那“胡姬”向水边退去,笑回:“姑娘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把东西给了你,我们还上京作何?不如我买下你这单,千金万金尽管报价,就算是苏氏的铺面,也可商量。”
“那便是没得谈了!”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这杀手便飞身至苏祈面前,一剑扫向其喉口。苏祈反应极快,早在这刺客抬手那刻,剑便已然出鞘,深厚的内力震开剑刃,反手便扫向杀手侧腰。然这姑娘于半空中竟硬生生扭转腰身,后翻向一颗巨木,回身蹬在其树身之上,又作利箭般刺向苏祈心口。苏祈转而提剑竖劈,使出一式浊流化兩,卸下这杀手的冲劲,又反作一股如江海般的内力,使这短剑反刺入其左肩,顿时血流如注。然这杀手却似毫无所觉般,拨出剑刃又近身抹向苏祈颈侧。
真是难缠,苏祈暗暗咬牙。这姑娘的内力,就算在武林大门派年轻一辈中也算是佼佼者,更惶论其作为刺客必然身经百战。如此身手,又是在密林这般不利地形,手中长剑难以施展开,难道真是要栽了。
缠斗间,一直高速抡动着的流星重锤又忽自右侧方袭向那“胡姬”。苏祈这边陷入焦灼无力后顾,察觉那壮汉的动作,他分神用右手横剑挡住女子短匕,转身左手执鞘狠劲抽下铁链,锤头却依着贯性又向上冲去,使苏琪的左肩添上淤伤。苏祈这一下,足足用了六成的内力。他虽负伤,那大汉亦无内力护体。铁链震荡,他急急地松开手,却使那重锤飞入密林,接着便是一声巨响,贯倒树木不知繁几。
不能再打了。苏祈心中思量,这边动静太大,必然已引起城门卫注意。
他且战且退至江边,击飞那杀手兵刃后,苏祈拎着“胡姬”的后脖领纵身入水,只留下水面点点血迹晕染。那大块头还想再追,关口却起了骚乱,一队火把向这边匆匆赶来。那女子栏住大块头,“不必穷追,待阁主下令再打算。先撤!”
闻言,大块头收起重锤,眨眼间,二人已隐入木林深处,不知其所踪。
“噗……”
苏祈和“胡姬”像两条被潮水冲上岸的死鱼一样,不住向外吐水。
先前被苏祈踢下船的船夫抬起斗笠,露出温和夹杂些狡黠的眉眼。他抱胸蹲在两人面前,喋喋不休地落井下石:“南侠大人,叫你把我踹下水,这回遭报应了吧?话说这位公子是突厥人,平日不下水便罢了,你这江南富户的宝贝疙瘩怎也能被淹?唉,可惜我一届良民,竟也叫你拉上贼船,刚我可是一簇火箭射中了关口的草垛才为你解了围,我师父要是知道,肯定吓得连夜与我断绝关系,逃往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