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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行立契金银兑价(第1页)

阊门正街商贾往来不绝,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润,两侧绸缎庄、粮行、典当铺依次排开,沿街的叫卖声、算盘噼啪声混着河面船工号子,浸着江南独有的烟火气。苏锦跟在周掌柜身后缓步而行,一路将裹着黑漆木匣的粗布包袱紧紧按在胸腹处,指尖始终绷着几分力道。

方才码头一闹,漕帮的人定然记恨着木匣一事,她此刻携着重金穿行闹市,半点松懈都不敢有。漕帮在江南盘根错节,真要半路截抢,她孤身一人绝无反抗之力,唯有尽快到官牙行敲定契书,把钱财换成楼契地契,才算真正落袋为安。

周掌柜满心都是尽快脱手脱身,脚步走得极快,并未留意身后少女的戒备。不多时二人便停在一座三间铺面的宅院前,门楣悬着黑底鎏金的匾额,上书“德信官牙”四字,檐下立着两名穿青布短打的伙计,往来持契交割的客商络绎不绝。这是苏州府在册的官办牙行,商事田宅交易经此处盖印立契,便受官府律法庇护,是阊门一带公信力最足的去处。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堂内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长案,案上摊着空白官契、朱砂印泥与账册,两侧木架层层叠叠摞着历年归档的文书,一股纸张与墨锭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案后坐着个颔下留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身着藏青锦袍,正握着朱笔核对账册,正是牙行掌事王牙人。

听见脚步声,王牙人抬眼搁笔,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落在周掌柜脸上时略一点头:“周掌柜今日登门,可是醉月楼的买卖有了着落?”

周掌柜上前拱手为礼:“劳王掌柜记挂,今日正是带了买家过来,烦请你做个中保,订立买卖文契。另有一桩债务纠葛,需得单独立契划清界限,还望掌柜通融。”

王牙人闻言,目光这才落到一旁的苏锦身上。见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发间无半点首饰,眉眼虽清俊,看着却似贫寒人家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恪守行规未曾出言轻慢,只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吩咐伙计上茶:“二位先坐,醉月楼的底价早前周掌柜与我提过,两千两白银交割楼中一应器物,不知这位小娘子可已议定?至于债务分割,按我大雍商事律,私债本就不及不动产,只是要单独立契加保,需多收二两公证钱,二位若是无异议,这便可以誊写文书。”

“价款已议定,只是有劳王掌柜稍候。”苏锦开口应下,语声平稳。

周掌柜却按捺不住,侧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姑娘,契书即刻便写,两千两不是小数目,你今日可带足了现银?丑话说在前头,若无足额银两,这契书便不必立了。”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其实早已打鼓——初见时只当这姑娘是贫家女戏耍自己,一路行来见她气度沉稳,倒又有几分拿不准了。

苏锦并未急着辩解,只将怀中包袱轻轻置于案上,指尖拂过布面,抬眼看向王牙人:“晚辈手中现银不足,却有几张两淮官盐引,再加一些金珠宝货,想请掌柜按市价公允折算,冲抵楼款。不知贵行可承接盐引、金玉估值兑价?”

王牙人常年经手江南商事,盐引、金珠折算乃是常事,闻言颔首道:“官盐引有运司朱印为凭,有价有市;金珠按时下金价折算便可。只是兑价需扣一成折损耗银,这是行里的规矩,小娘子若能应允,在下这便核验估值。”

一成损耗早在苏锦预料之中。她前世翻查大雍商事卷宗时便知晓,古代牙行兑易实物金银,皆有火耗、折损的惯例,一成已是公道价格。当下便点头应道:“既有行规,晚辈自当遵从,有劳掌柜核验。”

话音落,她缓缓解开包袱布,露出内里的黑漆木匣。指尖拨开铜扣,匣盖轻轻掀开——底下铺着暗纹锦缎,四张盖着朱红印鉴的盐引平整码放,其下叠着赤金元宝、珍珠头面与几枚温润玉佩。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匣中,金玉柔光漫开,堂内记账的小伙计猛地顿住笔尖,抬头望过来,眼里满是惊诧。

周掌柜坐在侧旁,目光扫过匣中财物,心头猛地一跳。先前所有的轻视、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后怕与庆幸——亏得方才没有太过怠慢,这姑娘看着衣衫褴褛,手中竟握着这般身家。他连忙正襟危坐,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王牙人神色依旧沉稳,取过验银的戥子与印鉴图谱,先拿起四张盐引逐一比对印鉴纹路,指尖摩挲纸面,确认并非伪造,方才开口报账:“两淮正额盐引,每引支盐四百斤,眼下江南市面作价一百二十两一张,四张共计四百八十两。扣一成折损,实算四百三十二两。”

说罢又将金元宝逐一过秤,边称边报:“赤金足色元宝十一锭,计重一百一十两,时下金价一两兑白银九两,折白银九百九十两;珍珠三副、玉佩两枚,按市价估银二百一十两。金玉两项合计一千二百两,扣一成折损,实算一千零八十两。”

他取过算盘噼啪拨弄数下,抬眼道:“盐引加金珠,统共折算白银一千五百一十二两,距两千两的楼价,还差四百八十八两。”

苏锦闻言眉峰微蹙。她早知匣中财物颇丰,却没算过精准市价,如今还差近五百两的缺口,一时倒有些棘手。她垂眸思索片刻,忽然想起盐引之外,匣底还压着一叠散碎银两与几张小额的盐引凭据,是那盐商遗孀日常周转所用。她伸手探入匣底,果然摸出一个小银袋,倒出一堆碎银、银锞子,另有两张小额的小额盐钞。

“劳掌柜再看看这两张盐钞与碎银,一并折算进去。”

王牙人接过核验,那两张盐钞是地方盐场的小额支凭,每张作价二百二十两,两张计四百四十两;碎银称重共计四十八两。算上折损,恰好补上四百八十八两的缺口,不多不少,堪堪凑足两千两之数。

“凑齐了。”王牙人放下算盘,将明细账目推到二人面前,“盐引金珠碎银统共折算,扣完折损,足额两千两白银,分毫不差。二位若是无异议,在下这便誊写官契。”

周掌柜凑过去细看账目,见数目分毫不差,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声道:“无异议,无异议,有劳王掌柜速速立契。”

王牙人点点头,吩咐伙计取来制式官契纸,铺展在案,提笔蘸墨,先誊写第一份《楼宇买卖官契》。逐条写明:醉月楼坐落于阊门河西岸,屋舍两层、偏院一处,连同房内桌椅、戏台、后厨器具,尽数作价两千两白银,由卖主周姓卖与买主苏锦;价款当面交割清楚,自立契之日起,楼宇产权归买主所有,日后涨跌盈亏与卖主无涉。

写完买卖契,又另取一张纸,誊写《债务分割凭据》。苏锦俯身细看,逐条核对字句,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原主周某所欠漕帮白银三千两,系个人私借,用于私人生意囤货,未曾投入醉月楼运营。此债务与楼宇买主苏锦无分毫牵扯,日后漕帮索债,只可向原主追讨,不得滋扰醉月楼正常经营。”末尾还加了一条:“德信官牙为作保,此据加盖官牙印鉴,若有纠纷,可持此据赴苏州府衙申诉。”

字句严谨,权责分明,正是她想要的效果。苏锦放下心来,指尖点过契纸:“有劳掌柜再加一句——立契之后,原主不得再以醉月楼名义在外借贷、应酬,若有违逆,买主可持契告官追责。”

王牙人抬眼瞧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般细致的条款,便是常年经商的老掌柜也未必想得周全,一个年轻姑娘家竟能考虑到这一步,实属难得。他当下便提笔添上这一条,笔墨工整,毫无疏漏。

两份文书誊写完毕,又单独写了一张牙行担保凭证,三份文书并列铺在案上。王牙人指着落款处:“二位核对无误,便在此处签字画押,在下加盖官牙印鉴,各执一份留存,买卖便算成了。”

周掌柜早已迫不及待,抓过笔便签下姓名,又按了鲜红指印。苏锦拿起笔,稳稳落下“苏锦”二字,字迹清劲,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软媚。待她按完指印,王牙人取过牙行的朱红官印,重重盖在三份文书之上,印泥鲜红,字迹清晰,自此这桩买卖便有了律法庇护。

三份文书,买卖契与债务凭据,苏锦与周掌柜各执一份,牙行留存一份归档。周掌柜收妥自己那一份,又将折算好的盐引、金珠与碎银尽数包好,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对着苏锦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苏姑娘,今日交割已毕,醉月楼自此便是姑娘的产业了。在下这便要收拾行囊离城,往后楼中诸事,皆与我无干。”

苏锦微微颔首:“掌柜一路保重。只是望掌柜谨记今日契书之言,日后莫要再牵扯醉月楼。”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掌柜连声应着,揣好财物,匆匆忙忙便离开了牙行,想来是怕漕帮得到消息,堵着他索要债务。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苏锦坐在长案旁,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盖着红印的楼契,纸面温热,沉甸甸的真实感落在掌心。从昨夜被苏家扫地出门,到雨中救下盐商遗孀,再到今日盘下整座酒楼,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境遇天翻地覆。

她收起契书,小心折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又向王牙人道了谢,转身走出德信牙行。

站在正街的石板路上,抬眼望向河西岸那座破败的两层木楼,苏锦长长舒了一口气。

楼是买下来了,可这只是第一步。楼内破败不堪,器具残缺,要改造成她预想中的模样,还需大费周章;要撑起一座乐坊,还得有人手、有章程、有能打响名头的节目。前路依旧满是泥泞,可至少,她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攥了攥衣襟里的契书,抬步朝着醉月楼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该是真正动土兴工、招兵买马的时候了。这栋衰败的醉月楼,日后要换个新名字,唤作——玉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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