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闻言一怔,不由得重新认真打量她,见她衣衫破旧,身上连一件像样首饰都无,不由得嗤笑出声,摇了摇头:“姑娘莫要说笑,盘下这整栋醉月楼,最少要两千两现银,看你这身行头,怕是连一两碎银都拿不出来,何必来此处戏耍我,平白耽误我的功夫。”
苏锦心中了然,生意人向来以银钱论高低,空口辩解只会惹人厌烦,唯有拿出实打实的底气,才能让对方正视自己。她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掌柜不必单凭衣着评判旁人,足额银两晚辈自有筹备,只求掌柜引我入内细看楼宇格局、屋舍排布,看过之后,咱们再细细商议买卖条款。若是我拿不出银两,自会即刻离去,绝不叨扰。”
周掌柜迟疑良久,这些时日每日仅有零星路人路过观望,无一人真心洽谈买卖,长久的煎熬早已磨平他所有耐心,眼下有人愿意看房,哪怕希望渺茫,他也不愿错失,只得侧身让出半扇门,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也罢,你要看便随我进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拿不出足额现银,咱们便不必多费口舌周旋。”
苏锦颔首道谢,抬步踏入楼内。
一股潮湿霉腐之气混杂着经年累积的酸浊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蹙眉。一楼是待客大堂,数十张木桌板凳歪斜堆叠在两侧,桌面结着厚厚的发黑酒渍,地面坑洼积水,边角蛛网层层缠绕,落满尘埃。大堂正中搭建着一座戏台,台上丝质帘布破烂不堪,断裂的琴弦、散落的木笛随意扔在台板上,许久未曾动用,积灰几乎能覆住指尖。
“一楼大堂平日摆席待客,正中戏台专供歌舞弹唱,往年逢江南文会、富商宴饮,此处座无虚席。”周掌柜缓步在前引路,声声叹息藏着惋惜,“都怪我一时贪心借银囤货,落得这般境地,好好一座酒楼,生生败在我手中。”
二人顺着磨损严重的木楼梯拾阶走上二楼,八间临水雅室整齐排布,格局通透,每一间都开着雕花临河窗,若是修整一番,凭栏便能眺望阊门河面千帆往来,景致绝佳。只是如今窗纸大多破损,屋内屏风、软榻蒙着寸厚尘土,摆件器皿东倒西歪。
苏锦一间一间缓步走入细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壁墙体,在几处墙面夹层处微微停顿,心底悄然一动。这些夹层中空狭窄,恰好可以预埋铜管连通大堂与后厨,往后安置眼线,宾客在雅间闲谈的私密话语,便能顺着铜管完整传到楼下,正是她设想的情报传递渠道,不用大动土木改造便能成型。
走到最深处那间最大的临水雅室,靠墙立着一具老旧暗木柜,锁头早已锈蚀断裂,柜门虚掩。苏锦伸手轻轻一推,柜体纵深极深,空间宽敞,足以分门别类存放往来密信、客商官员的情报账册,用来收纳机密再合适不过。
整栋楼宇的布局,远比她预想之中更贴合自己长远的谋划。一楼聚拢仕子富商积累人脉财源,戏台编排歌舞打响名头,二楼私密雅间用作情报收集据点,暗藏夹层与暗柜更是天赐的储物密处,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根基。
巡完整栋楼宇,二人折返一楼大堂,寻两张相对干净的木凳落座。周掌柜率先开口,直奔买卖核心:“楼你也尽数看过,两千两现银,楼内桌椅、戏台乐器、后厨锅碗厨具尽数留给新主,今日便可去牙行订立买卖契书。只是当初借漕帮三千两白银的字据摆在那里,这笔债务,新东家必须一并承接,这一点没有转圜余地。”
苏锦指尖轻轻敲击着凳沿,缓缓摇头,条理清晰道出自己的底线:“两千两白银买下楼宇物产,晚辈可以应下,但漕帮三千两私债,我万万不能承接。当初是掌柜一人出面立契借银囤货,所有钱款由你独自取用,并未投入醉月楼修缮运营,债务与这座酒楼本就毫无干系。若是一定要我一并揽下这笔窟窿,今日这桩买卖,便只能作罢。”
周掌柜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团,语气焦灼几分:“若是不把债务转嫁给新东家,漕帮日日堵在门口逼我还钱,我脱手酒楼便是为了脱身避债,难不成还要我独自扛下三千两的巨债?姑娘这条件,实在强人所难。”
“晚辈倒有一个两全法子,能让掌柜顺利脱身,我也不必平白背负无干外债。”苏锦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把心中筹谋完整道出,“今日交割之时,咱们一同去阊门老字号德信牙行,请牙行掌柜做公正保人,当场分立两份契书。第一份为楼宇买卖契,白纸黑字写明两千两白银交割完毕,醉月楼全部屋舍、器物归我苏锦所有;第二份单独订立债务分割文书,写明周掌柜向漕帮所借三千两白银,纯系个人私债,与醉月楼后续买家无分毫牵扯,往后漕帮再上门索要银两,只能寻你周掌柜,不得滋扰酒楼。三份文书——买卖契、债务分割契、牙行保人凭证,三方一同签字画押,各留存一份备案。”
周掌柜闻言面露迟疑,手指无意识摩挲长衫下摆:“这般分立两份文书,漕帮那边若是不认,依旧来酒楼闹事,该如何是好?”
“有德信牙行做保,文书加盖牙行官印,便是受大雍商事律法庇护的凭证。”苏锦冷静剖析利弊,“漕帮虽在江南势力庞大,终究是民间帮会,不敢公然对抗官府商事规矩。若是他们无视公证文书,强行上门滋扰商铺,你我二人可一同持契书前往巡检司告状,官府出面调停,漕帮反而要担下扰民滋事的罪责。这般权衡之下,他们绝不会再来纠缠酒楼。掌柜只需拿着两千两现银,寻一处漕帮找不到的小城隐姓埋名度日,便可彻底躲开债务麻烦,于你我二人皆是稳妥出路。”
周掌柜沉默许久,低头反复斟酌苏锦提出的法子。眼下他别无选择,若是坚持要买家包揽外债,今日这唯一愿意看房的客人便会直接走掉,往后再无人接手酒楼,漕帮逼债只会越来越紧,到头来只会落得倾家荡产、无处容身。分立两份文书虽多一道手续,却能真真切切甩掉三千两巨债,拿两千两现银远走他乡,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半晌,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便依姑娘所言行事。只是牙行公证需一笔酬劳,这笔银钱,需由你我二人对半分摊。”
苏锦微微颔首,这点花销早在她预估之内,算不上难题:“理应如此,牙行中人出力公证,酬劳自当共同承担。事不宜迟,咱们此刻便动身前往德信牙行,早些把契书敲定,也好早日交割楼宇。”
周掌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长衫,眼底积压多日的愁苦稍稍散去几分,只是依旧带着忐忑:“姑娘口说无凭,到了牙行,若是拿不出两千两现银,今日所有商议,便全部作废。”
苏锦垂眸看向怀中紧紧包裹的粗布包袱,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笑意。匣内的盐引、金珠足以兑现足额银两,这场交易,她势在必得。
“掌柜放心,到了牙行,晚辈自会拿出银两交割,绝不食言。”
二人锁上醉月楼破败木门,一前一后朝着阊门正街的德信牙行缓步走去。苏锦走在身后,一路默默盘算后续规划:交割完楼宇,首要便是修整戏台、改造雅间夹层预埋铜管,再去往周边乡下寻访贫苦孤女,搭建属于自己的玉楼春,一步一步,在这片泥泞江南,挣出一片属于女子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