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时代的遗落者（第1页）

那个人名叫陈垣，今年三百四十七岁。

他是地下城市中唯一一个从“旧世界”活着走进来的人。

二十二世纪末，陈垣还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士兵，隶属于人类最后的南极洲防卫部队。总攻失败后，他没有参加最后的决战——他的部队被调去护送平民转移至格陵兰地下基地。他在那场转移中活了下来，然后在冰层下度过了三百多年的余生。基因修复技术和地下城市简陋但有效的医疗条件让他活到了今天——他现在是地下城市档案部门的最高顾问，也是这座城市活着的记忆。

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档案馆最深处的阅读室里，用一台老掉牙的投影设备看一段古老的影像资料。资料里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在海边的沙滩上奔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这是我的曾曾祖母，”陈垣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几百年的石头，“这段影像是我七岁那年她拍的。那时候盘古还没有……还没有觉醒。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芯片植入，什么叫不完全人类。”

他关掉了投影。阅读室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天花板上的模拟日光灯缓缓亮起。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梦。”陈垣转过身来，看着安。他已经很老了，但眼睛仍然清澈，里面有一种地下城市大多数年轻人都缺乏的东西——真正的、亲眼见过世界的光。

安并不惊讶他知道自己的来意。在这座城市里，陈垣似乎什么都知道。“是的。我想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反复梦到林弘？他是叛徒，我和他没有任何——”

“谁说你们没有任何关系？”陈垣打断了她。

安愣住了。

陈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缓慢地划过一排排纸质档案的脊背——那些是地下城市最珍贵的实体文献，大部分人都没有权限触摸。“档案馆里有你的基因谱系记录。你不知道，因为按照规定，除非本人主动查询，这些信息不会被主动告知。但你确实和林弘有关系。”

他抽出一份档案，翻到某一页，递给安。

“你的第十二代祖先——往上推大约三百年——叫林晓。她是林弘的妹妹。”

安接过档案，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谱系图，手指微微发抖。林晓，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于地下城市第七区的一次供氧系统故障，她是被集体抚养长大的，对自己家族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

“林弘背叛人类的那一年，林晓才十九岁，”陈垣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在说到“背叛”那个词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她没有参加总攻，因为她的身体条件不符合征兵要求。她是最后一批被转移到格陵兰基地的平民之一。她在基地里度过了一生，从未离开过地下。她的日记里提到过自己的哥哥，只写过一句话——”

陈垣翻到档案的另一页，上面是手写体的扫描副本，字迹娟秀但用力很重，几乎要把纸张戳穿。

“我不恨他。但我永远无法理解他。”

安反复读着那行字，读了好几遍。她不恨他，但永远无法理解。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中某个一直锁着的门锁里。

“但这和我的梦有什么关系？”安抬起头问道。

陈垣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档案底部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个封面上盖着红色“未解明”印章的文件夹。地下城市的档案分类中，“未解明”意味着某种现象已被观测到，但现有的科学框架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你不是第一个做这种梦的人，”陈垣打开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过去三百年间，地下城市共记录到九例类似案例。都发生在青少年时期，梦境内容都具有极高的相似性——梦到某个不完全人类的视角，感受到那个人的情绪，听到那个人正在说的话。前八个案例，我们无法确定梦境对应的不完全人类是谁。但你的案例——”

他指着文件上的一行标注：“——梦境内容与历史记录中林弘的最后公开言论完全吻合。‘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我的内心是惶恐的，因为我不知道第三奇点何时降临。’这段话被记录在奇点网络对外广播的一段数据流中，时间大约是林弘叛变后的第二百一十七年。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段话是林弘在不完全人类状态下的某种……怎么说呢，某种‘溢出’。”

“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