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殿内人员散去,尚斯逸也去了久违的侍中厅事,往北壁中央的榻上一坐,给事中向思齐便来报。
“侍中,近来户部陆续将地方官的计簿呈了上来。”
尚斯逸将毛笔放在砚台中蘸了蘸,刮去的多余的墨汁,问道:“有何异样?”
向思齐双眼早已随着岁月陷入到了眼窝里。他眨眼时那眼皮上的折痕便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
“近来风声较大的便是周太守政绩斐然。”向思齐道。
尚斯逸停了停笔,“是周敦老先生吗?”
向思齐叹了一口气,接道:“不错。”
“宫里早就传开了,偏远之地政绩如此耀眼,倒是免不得让人有些怀疑。”向思齐整张脸都像是随着叹息声一起往下垮似的,眼睛只是睁开了一半,剩下一半都掩盖在眼皮里。
周敦平时根本与商弈毫无来往,除非政绩远远超过于他人,否则根本就不会质疑到他身上。
不过王上近来铁了心的要除商弈,怀疑政绩高的倒是情有可原。但如此大张旗鼓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周敦,难道是要将商弈所有微小的动作放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让他慌不择路从而露出马脚?
尚斯逸眯了眯眼,商弈提拔他人会如此轻率?王上难道觉得这几年都抑制不了商弈的发展,这样就能打倒商弈?
尚斯逸叹气摇了摇头。
“五年大考,侍中要了考评大权几乎是和商录公撕破了脸皮。我担心周太守成了几方放弃的牺牲品。”向思齐那半掩在眼皮之下的眼眸终于是露出了全貌,早已混浊的眼眸此时却带有一丝微光直直地看着尚斯逸,好像是在审视他似的。
他那已经薄成一条线的嘴张开道:“侍中,周太守为人你是知道的。”
尚斯逸几乎是不敢看着他,缓缓垂下了眼眸。周太守有没有勾连商弈都不重要,只要王上想,只需要一点虚无缥缈的痕迹就可以让周太守成为商弈的党羽,让他们一起下台。
周太守曾经也与他共过事,与向思齐更是同一太学出来的。他只是放弃了中央甘愿去往的偏僻之地做了书吏,就为了能亲手为百姓做点事。
他的为人尚斯逸再清楚不过的。
“王上如此明目张胆,商弈不可能没有应对之策。商弈需要周太守的枫州做缓兵之计,王上也要以查周太守为幌子暗地里找寻真实罪状,以打得商弈措手不及。周太守现在看起来是是众矢之的,但恐怕各方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尚斯逸没有说的是他也需要周太守作为幌子,他不能担保周太守一定不会成为牺牲品。
灼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双蒙上了阴翳的眼睛就像灰烬一样,以为没有火光,拿手一抓,却是灼热的疼。
尚斯逸开口道:“放心,我会尽己所能地保住他。”
向思齐还是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那昏黄的眼球倒映着尚斯逸仿佛变了形,细看之下才发现只是面前挡了一堆案牍。
向思齐抱手躬身一拜,尚斯逸立即起来扶住了向思齐的双臂。
向思齐还是倔强地往下弯着腰,嘶哑着声音道:“景贤将誓死追随侍中。”
一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哽住了咽喉,尚斯逸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头。他知道向思齐追随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包括清流的所有甚至于燕行之,都追随的是他背后理想。
曾经他能毫不愧疚地将自己视为领袖,但现在他能吗?
两人僵持着,一个向下坠,一个向上拉着,整个厅事内一片寂静。
良久,厅外有中使来报,“奉宣:请侍中即刻赴延英殿见驾议事。”
尚斯逸随中使前往延英殿,一脚踏入,便觉一道视线落下,将他上下扫视一番,最终停留在了耳垂之上。
“罪臣该死,不是有意叨扰王上。实在是事态危急,罪臣不敢瞒报。”赵崇宪跪在正中央,高声道。
尚斯逸往御座下方一坐,看到了赵崇宪堆着笑的脸。
“罪臣紧尊王上的指示,日夜盼着能得到商弈下一步的讨要。终于,今早一接到来信,便马不停蹄地来上报,实在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