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地牢后,胡青生冷着脸走去工厂里唯一一间洗浴房,狠厉擦拭起自己的脸颊。直至擦到脖颈泛红,方才善罢甘休。难得的,李华忠这次盘旋在侧,并没有“恶语相向”,只是沉默地看着。良久,他劝慰似的启唇:
“死小子,别擦了。再擦脖子就不能看了。”
胡青生并未理会,斜斜横了他一眼,然后一语不发、脸色青黑地离开。
“得。我就不该多这一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李华忠无语至极,内心咒念。
狭小的楼梯口又昏暗一片。胡青生用手枕着脑袋,浅色眼睛寡淡,怔愣地盯着铁窗的缝隙看。李华忠瞥他神情,颇为疑惑不解,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缝隙的接口处渗了点儿月光。
李华忠倏地哑然,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瞧了瞧少年落寞的瞳孔,愣是憋了许久没作声。
“小子,你家住哪儿?”李华忠试探性的开口。
胡青生翻了个身,拿背影对他。看样子,是不想回答他这种没有涵养的无聊问题。李华忠登时“翻”了个大白眼,方才那点儿幽微的同情心荡然无存。
他索性就随意胡青生对他爱搭不理。
陪少年“跑”了一天,虽然只是悠闲自得地盘旋上方旁观,但也架不住时间太长。李华忠感到一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他窄眼眯成条儿缝,顽强“支撑”起耷拉的眼皮,继续陪少年在这儿“数星星盼月亮”。这架势,使得他本就狭窄的眼睛愈发“不富裕”了,模样十足“招笑”。
即便,铁窗覆盖之下,众生一律平等眼瞎摸黑、五步之外禽兽不分。
凌晨一点,李华忠这场自我感动的抗眠大战,终于“大败而归”。“震天响”的呼噜传至少年耳膜。
胡青生静听他忽而急促、忽而又和缓的呼吸声,默默垂下长睫,覆住眼底的情绪。
清晨,晨曦细微,乌鸡打鸣。
李华忠打了个适长融洽的哈切,又盯了盯少年乌青的眼下。好半晌,才开口,“你一宿没睡啊?”
“嗯。”胡青生乖巧应答。
听见此回复,李华忠内心“咦”了一声,胸中感到一点儿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张了半天嘴,发现仍是无话可说。他甚至开始搜肠刮肚、大脑里百转千回,可依旧没找到合适的策略。也只好作罢,他便“舔”着脸赔笑,“哈哈……那我睡的倒是挺好。”
“我知道。”胡青生平静作声。
“你知道?”李华忠被惊得“眉头”一跳,十二分诧异地瞧着少年。连接两次的对话都出乎他意料,让他不得不开始皱眉思索眼前这小子的脾气和个性。
嗯……看模样是人畜无害、赏心悦目。但就不知道实际性格到底怎么样了。
李华忠这人生而猥琐,愧疚之心本就乏善可陈。活着时架鸡斗狗、狗憎人嫌的事一点儿也没少干。围观穷人打架,他嬉皮笑脸;撞见富人咧嘴,他更是啼笑皆非。简单总结,他这人就是嫌贫憎富。但他憎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同样,这次他更不可能去挑自己的过错;这觉他是睡得安稳坦荡、毫不愧疚。但凭着尚还仅存的一丝微弱良知,他好心安慰道,“没事,都过去了,明晚你就能睡个好觉了。”
“好。”
又是一模一样百依百顺的答复。李华忠绞尽脑汁,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他内心暗自鄙夷,“这小子到底什么毛病?一问就是嗯,耐心安慰就是好。”
但少年对他丰富的内心戏一无所知。胡青生很快洗漱完毕,走去码头,今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同前行的还有三五壮汉,其间瞎眼大汉为首要负责人。李华忠也骂骂咧咧跟了过去。
他亲眼目睹六箱沉重箱子被一行人搬置到殷巷深处一家偏僻馆子。
李华忠趁其不备,悄咪咪绕到馆内。
不看还好,这一看,李华忠登时眼皮子直哆嗦。每个隔间都烟雾缭绕。大约几十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男人,正神情萎靡地吞云吐雾。看模样半梦半醒,似醉非醉。有些连烟枪都拿不稳,仍是哆嗦着悬浮的身子去够细长的烟嘴。
小到十几岁的青少年、瘦骨如柴的中年男人、大到油尽灯枯的老汉,应有尽有。各个皆一具行尸走肉,有甚者连步子都迈不稳当,直接踉踉跄跄倒地而眠。
这画面像麻痹神经的大麻,令李华忠也精神紊乱、头晕目眩。他仿佛身处其中,开始浑浑噩噩、不知所云。再看下去,迟早得被吓得灵魂出窍,李华忠默默紧闭了双眼,不安地静念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减轻他心中的负罪感。
“死小子,你平常干的就是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呆愣中,他看见烟雾缭绕中面无表情的少年,仿佛抓住“救星”,开始兴师问罪起来。
“……”
少年置若罔闻,神色淡漠如常。
李华忠直勾勾盯了好一阵,可无论如何看不出胡青生瞳孔里到底装了多少情绪。被逼无奈,他又扭过头去,瞧着这群醉生梦死、精神亢奋的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