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观茗刚刚暗灭我的手机灯光,手电筒的光就从走廊那头打过来,光束粗得像一根柱子,在黑暗里硬生生凿出一条白晃晃的通道。我本能地往后缩,亓观茗已经先一步把我拉到了门后的阴影里,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力道很轻,但掌心微微发凉,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人有一种天然的不安全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四五个人,硬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又碎又杂。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老板,您这边请,小心脚下,地上有水。”
是门卫刘大爷。
刘大爷是殡仪馆的老员工,在这里干了十几年,平时对童童和我都挺和气的,经常值夜班的时候给我们塞点水果零食,偶尔讲点殡仪馆的陈年旧事。
他这会儿应该在在家睡觉才对,因为他说过今晚有事要提早走,才让童童帮忙替班的。可现在他的声音从停尸间的方向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腔调:谦卑又谄媚,像一条肚子贴到地面的狗。
我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标本室的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外面的走廊被那盏探照灯照得通明。我看见刘大爷佝偻着腰,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脸上堆着笑,皱纹挤在一起。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个头不高,身形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光的贴在头皮上。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步子迈得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响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年轻人,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亓观茗在我旁边,丹凤眼微微眯着,盯着门缝外面,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老板,所有的尸体全都在这里了。”刘大爷站在标本室门口,伸手指了指里面那些玻璃缸,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您的保镖已经把他们都泡进福尔马林里了。至于后续的事,全推到值夜班的那个小姑娘身上就行了。今晚她替童童值班,监控断电到时候说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的情绪堵在胸口,堵得我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沉了。他想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把所有的事都扣在了我头上,做梦!
他甚至提到了童童,说明他知道今晚本来不是我的班,知道我是替人值班的,知道这件事会牵连到谁,他什么都知道。
“麻烦了,刘大爷。”那个被叫做陈老板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瘦,粗糙,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毛刺感,“这是事先说好的六十万。”
我听见刘大爷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纸币翻动的簌簌声。他感恩戴德地连声说谢谢,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像是在接什么了不得的恩赐,我暗恨还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但是凭什么拿我的死活换他衣食无忧?
亓观茗转头看了我一眼。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像是怕我忍不住冲出去。
陈老板走进标本室,在那些玻璃缸之间来回踱步。他走得很慢,拿着手帕,捂着鼻子。他凑近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一个一个地端详,看得很仔细。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审视货物的专注,像是在菜市场挑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和亓观茗就藏在门后的角落里,跟陈老板之间隔着几排置物架。只要他再往里走几步,或者哪个保镖随手用手电扫一下这个方向,我们两个就全暴露了。
但陈老板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尸体上。他看完第一个缸,皱着眉直起身,去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有时候还让保镖把手电举近,好看清尸体的脸。他的表情从开始的从容,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眉头越皱越紧。
“刘大爷。”他忽然开口。
“哎,在呢陈老板。”
“你确定所有的尸体都在这里?”
“确定啊,”刘大爷的声音带着讨好,“停尸间冷藏柜里一共十九具,全搬过来了,一具不少。”
陈老板沉默了几秒钟。标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液面轻微的晃动声,和液体里偶尔泛起的细碎气泡。
“你知不知道一具叫余江的尸体?”
余江,又是余江。
亓观茗在找余江,现在这个出手阔绰、能指挥人把整个停尸间尸体泡进福尔马林的陈老板,也在找余江。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亓观茗说他是风水先生,有人托他来找余江的尸体。有两种可能一,他的雇主和陈老板是敌对关系。二,他就是陈老板的人。
如果他也是陈老板的人,那没必要半夜偷偷翻墙进来,直接跟着这帮人大摇大摆地进就行了。但如果他不是陈老板的人,那他到底是谁?他和这个叫余江的死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慢慢转过头,盯着亓观茗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在暗处显得格外分明,像刀刃压在黑色的布上。他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我继续听。
“这倒真的没有,”刘大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陈老板,我们馆收进来的每一具尸体都有登记,余江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在登记本上见过。是不是搞错了?”
陈老板没有回答依旧笑呵呵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是一声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根铁棍砸在沙袋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先撞在什么东西上,再滑落到地上,发出软塌塌的一声响。